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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真的。
知道錯了。
這番啞語可沒人能看懂,何況都是毫無意義的陳詞濫調,說了能有什么用?難道能讓白二少爺起死回生?她自己都恨自己的無力、忍不住一巴掌狠狠甩上自己的臉,“啪”的一聲脆響嚇了身邊的秀知一跳;她自己卻跟感覺不到痛似的——這么區區幾巴掌算什么?能抵得上那么多條人命么?
……可嫂子卻還是拉住她了。
輕輕地伸手把她抱進懷里……就像小時候哥哥伸手抱住失去了母親和姐姐的她。
“你怎么了……”
嫂子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已經疲憊極了,又帶著一點驚詫。
“……你不能說話了?”
她的眼淚于是掉得更兇,只能更用力地點頭,接著便看到嫂子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眼中浮起更濃稠的哀色。
“不要這樣子……”
她的眼眶也濕潤了。
“……那不是你的錯。”
她在寬恕她,眼淚卻直直地墜落下來,“啪嗒”一聲輕飄飄地落在她的臉頰上,與她的淚水融在一起,就好像她們在分享共同的厄運與凄迷;她明明被原諒也被安慰了,可卻越發感到悲痛難抑,強烈的愧疚可以殺人,此刻她便覺得自己難受得要死了。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嫂子……
我錯了。
挖心般的啞言字字鑿在心上,沉郁的悲痛令人立刻回想起命運的殘忍與荒誕,白清嘉用盡自己所有的溫度去包容此刻這個在自己懷里哭泣的女孩子,與此同時又無比渴望能被那個在遠方的人撫慰——哪怕只是短暫地……被他抱一抱。
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連月來累積在心底的痛苦與恐慌一下子又有要決堤的征兆,巨大的陰影讓她感到自己即將潰敗,某一刻眼前忽然變得模糊起來,脆弱的肢體也仿佛不能再繼續支持她工作……
……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等再醒來就是晚上了。
身邊吵吵鬧鬧的,像是站了不少人,她費力地睜開眼睛,才發現編輯部的女孩子們都在,秀知和孟柯離她最近、就坐在她床邊,程故秋和李銳也在,只是站得遠一些,徐冰潔也還沒走,正站在墻根處悄悄抹眼淚。
她不知大家為何擺出這么大的陣仗,也不記得自己剛才是暈倒了,迷迷蒙蒙間就隨口問了一句“怎么了”,結果就被秀知緊緊抓住了垂在床邊的一只手。
“小姐……”一貫穩當妥帖的秀知都忍不住落下眼淚了,看著她又哭又笑,“您已經有兩個多月的身孕了!”
編輯部里的女孩子們年紀都還小,聽了這等事都忍不住臉紅激動,各自站在床邊喜滋滋地偷偷看她;她自己卻好半天都回不過神來,一會兒看看喜極而泣的秀知、一會兒又低頭看看自己被子下的小腹,神情一片茫然。
……身孕?
她有了身孕?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就是……與他的那一晚么?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顆心鈍鈍的、仍然品不出什么酸甜苦辣,又過去好一陣才感到一陣熱流拂過自己的四肢百骸,帶著那么溫柔又磅礴的力量——她微微顫抖著伸手摸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一剎那所有的荒蕪和死寂都被洗去了,恍惚間她似乎感受到了另一種心跳,微弱的起伏是那么虛幻,可卻又那么真切地把她和那個身在遠方的人聯系在了一起,讓她感到自己不是孤獨的,讓她感到……還有希望。
她終于還是忍不住再一次熱淚盈眶。
我最親密的愛人……這世上最玄妙的奇跡是否就是命運贈給你我的禮物?它是那么脆弱又渺小,可在這個充滿動蕩和惡意的世界卻又顯得那么柔韌和強大。
以生命的名義,賦予未來無盡的希冀。
——你……什么時候才會回來看它一眼呢?
第171章 四月  人間四月天
懷孕過后, 白清嘉的生活好像一下子就變得沒有那么難熬了。
誠然日子還是一樣的過,她依然每天去學校教書、下課以后又回編輯部工作,可時間的推移卻好像悄悄加快了, 起碼不至于讓人看不到頭。
她請了一位醫生幫自己調理身體, 唯恐因此前的不注意而傷到孩子——這肚子里尚且還未成型的小家伙如今可是她的命根子, 在親人與愛人都遠在他鄉的當下, 它便是她與這個世界最溫情的聯結;她時常會輕輕撫摸自己的肚子,想象著一個可愛的小生命正在那里健康地長大, 難以言喻的新奇和震撼便會俘虜她的心,讓她止不住地興奮和雀躍。
她真盼著自己的愛人能早些回來,這樣她的心就可以有所寄托,同時她還能與他分享這個驚喜——她壞極了, 這么大的事都不肯寫信告訴他,甚至還要瞞著他安排在她身邊的秘書,似乎鐵了心要等他回來親口告訴他。
她于是也越發關注報紙上的消息, 每天都在盯著前線的戰況。
如今戰局十分焦灼, 直系背后有日本人撐腰自然實力雄厚,可趙開成將軍的兵馬也不是等閑、滬軍營和浙江省同樣不好相與, 雙方在長江一線展開了激烈的爭奪, 今天這個勝一勝、明天那個敗一敗,也說不出個輸贏。
白清嘉寫過那么多時評、照理說早該明白一個道理:兩方頡頏如此激烈、一場大仗又打了如此之久,既然還未分出勝負那么最終和局的可能性最大,眼下只要能扛得住, 最后至少不會有大敗。
可是正所謂關心則亂,原先她成竹在胸的那些道理如今一放在徐冰硯身上便都失了效,即便每天都跟秘書反復確認他在前線的情況她也還是不能安心,生怕傳話的功夫他就會在遠方發生什么意外——戰場的殘酷她是親眼所見, 那些子彈全不長眼睛、怎么會因為他是一個女人新婚的丈夫、是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尚未謀面的父親就放過他呢?
她于是又憂心忡忡了,身體還同時被孕期劇烈的反應折騰得難受,臉色天天都是一片蒼白、看上去十分值得擔憂;別說是體貼的秀知和孟柯,便是程故秋這樣與她碰面不多的友人都察覺了她狀況的糟糕,有時在學校里碰上還會專門寬慰她兩句。
“不要太勉強,既然不舒服就請假回去養一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溫潤的眼睛在掃過她美麗的面容和她漸漸隆起的小腹時總會劃過一絲淡淡的落寞,“你已經懷了身孕……就要學著好好照顧自己。”
她微笑點頭、謝過了他的關懷,他卻似乎還不甘心沉默,都到了這樣的時候依然還試圖問她:“你就不會覺得委屈么?”
她挑了挑眉,倒是沒有聽懂:“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