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菻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因此到最后白清平也是無計可施了，在咄咄逼人的債主面前也只得喏喏應(yīng)聲，一邊承諾著會盡快想法子還賬，一邊又十萬火急地通過各種方法去追查梁元昌、潘尚賢、陸蕓蕓三人的下落，可惜這幾個殺千刀的混賬狡猾得很，想來早已拿著幾十萬巨款疏通門路改頭換面去了，在這茫茫人海之中便如滄海一粟，怎么可能被輕易抓回來？

白家……這次或許是真的走到窮途末路了。

1916年6月6日，時年57歲的大總統(tǒng)因尿毒癥不治身亡，一個荒誕動蕩又史無前例的政治時代悄然落下了帷幕，與此同時新一輪的政治洗牌也在這個古老的遠(yuǎn)東國家再次上演，新舊之間的更替從未來得如此迅猛莫測，朝夕之間便可窺見興衰淪亡，比什么輝煌跌宕的大戲都更引人唏噓。

白清平被勒令辭職了。

消息來得很突然，此前完全沒有任何風(fēng)聲，雖則白家人一早就預(yù)料到大總統(tǒng)的去世會對白清平的任職有影響，可卻完全沒想到他會直接被罷免。

他已經(jīng)是白家最后的倚仗了，如果連他也丟了差事那么這個家的體面又該從何處來？甚至都不說體面了……他們會失去唯一的進(jìn)項，連最普通的衣食住行都會失去保障。

驚人的噩耗摧毀了這個家庭最后的希望，冷極的冰雪又被覆上了一層寒霜，一家人完全六神無主，更糟的是這大廈傾覆帶來的后果還在持續(xù)地擴(kuò)大，以至于連白清平妻子鄧寧的娘家都受到了牽連——他們也是做生意的人家，原本靠著白家的提攜在商場上混飯吃，如今白家倒了，當(dāng)初的金字招牌便驟然成了催命的符咒，原先合作得好好的人都紛紛轉(zhuǎn)了臉、再也不愿意跟鄧家做生意，全是害怕間接跟倒霉的白家扯上干系。

他們真是上天無路入地?zé)o門，失去了財富和權(quán)勢的庇護(hù)以后所有的一切都變得萬分艱難，到最后甚至被兇惡的債主們找上了門、要把他們家中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搬走，還要把他們的房子賣了抵債！

這……這怎么使得！

如果連房子都要被賣掉，那么他們這一大家子人又該住到哪里去！

可這些話又能說給誰聽呢？難道那些帶著打手上門的債主會理會他們的凄苦與艱難么？他們只管狠狠一腳踹開白家的大門，再吆五喝六地驅(qū)趕想要阻止他們動手的傭人，緊接著就呼哧呼哧地開始搬東西了——那些名貴的家具、那些拍賣場上得來的價值不菲的珠寶、那些出自前代名人之手的字畫、那些好不容易才遠(yuǎn)渡重洋買進(jìn)家里的西洋古董……甚至包括女眷們精細(xì)摩登的衣裙他們也不放過，一雙雙粗野的手蠻橫地打開了夫人小姐們的衣櫥，一把就將那些貼身的衣物抱起來拿走了，一邊拿還要一邊相互地擠眉弄眼，仿佛得意于觸碰到了此前自己絕不可能觸碰到的女人私物。

秀知?dú)鈮牧恕⒛樁紳q得通紅，絕不能容忍旁人這樣侮辱她金尊玉貴的小姐，在那些下流胚子邪笑著去摸白小姐的衣物時便悍然沖了上去阻止，大聲喊著：“混賬！誰給你們的膽子這樣冒犯我家小姐？趕緊拿開你們的臟手！你們……”

這義憤填膺的話剛說到一半就戛然而至了——因為她已經(jīng)被那些野蠻的男人狠狠一巴掌扇在臉上、落葉一般摔落在地了。

“小姐？”那些人滿臉冷笑、兇戾無比，“區(qū)區(qū)一家子欠債的窮光蛋還配提什么‘小姐’？等你們把賬還上再出去裝金枝玉葉吧！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沒什么可說的！——滾開！”

說完便繼續(xù)像強(qiáng)盜一樣把這個曾經(jīng)金碧輝煌的私宅折騰得一片狼藉了。

白清嘉當(dāng)時在樓下陪著她母親，還不知道秀知在樓上挨了打，知道對方從樓梯上下來才發(fā)現(xiàn)她整個左臉都腫了起來，嘴角還掛著血絲，分明傷得極重！

潤熙和潤崇全嚇壞了，兩個小孩子撲在母親鄧寧懷里大聲地哭著，白清嘉也連忙趕到了秀知身邊，手指顫抖著都不敢碰她的臉，只喃喃地叫她：“秀知……”

“小姐……”而秀知已然落下了眼淚，看著白清嘉滿面哀切與愧疚，眼神亦早已隨著剛才那一巴掌碎得七零八落，“我真沒用、我……”

她說不下去了，嘴一動便是鉆心的疼，何況她們小姐已經(jīng)一把抱住了她，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邊聲音微微打著顫說：“不要這么說……”

“……是我們對不住你。”

債主們終于離開了。

他們幾乎搬空了這座宅邸，只剩下了一些搬不走的東西，整座房子看起來空空蕩蕩的，有種令人絕望的凄涼和酸楚；他們還留下了話，要求白家人在三天之內(nèi)搬離這里，否則就會對他們“不客氣”。

全家人都被這番變故沖擊得回不過神，只有吳曼婷是最聰明的，當(dāng)晚便說自己遠(yuǎn)在滬上的女兒給自己來了信件，說是斌榮最近生病了要人照顧、請她去徐家官邸住上一段日子。

其實(shí)誰聽不出來這番話只是拙劣的謊言呢？樹倒猢猻散，吳曼婷便是跑得最快的那只猴子了，幾乎不等家里其他人說話便匆匆收拾了行李跑出了家門、徑直去投奔自己那個飛上枝頭做了徐少奶奶的寶貝女兒了。

白老先生如今口不能言腿不能行，哪還有心思管什么吳曼婷？眼下他是時夢時醒，說不準(zhǔn)都不太弄得清家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賀敏之只一心陪著丈夫，鄧寧又要分神去哄慰哭鬧的孩子們，真正能管事的也就是白清平白清嘉兄妹。

“如今哥哥有什么打算？”

持續(xù)一天的鬧劇也令白清嘉的精神緊繃到快要斷裂，但如今父母多病、家中還有年幼的侄子侄女，往后的路該怎么走總還是要有個決斷，她于是也就繼續(xù)繃緊了自己那根弦兒、直到深夜還跟哥哥一起在書房中商議。

“不如還是先回上海吧，”她謹(jǐn)慎地思考著提議，“一來那邊的房產(chǎn)需要打理，二來南方的環(huán)境我們畢竟更熟悉一些，倘若最后真是支撐不住了……還可以去找找外祖母。”

此刻白清平的眼中已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極端的苦悶與焦躁讓他抓亂了自己的頭發(fā)，一貫持重風(fēng)光的白家長子也終于露出落拓狼狽的一面了。

“對，對，是該先回上海……”他的眼神有些渙散，似乎已經(jīng)六神無主，或許是因為這是他頭一次離開父親的扶持自己做決定，“我……我明天就讓人去買車票，先回上海、先回上海……”

他來來回回地說著，顯得有些顛三倒四，游移的眼神彰顯著他內(nèi)心的惶惑，同時也讓人不免擔(dān)心他的狀況。

白清嘉明白的，被政府罷免對哥哥來說是幾乎致命的一擊，這意味著他為之奮斗終身的東西都碎成了一地拼湊不起的玻璃渣子——他的前途在哪里？一個既缺乏政治功績又失去家族蔭蔽的末路之人……或許這輩子已經(jīng)完了。

他會就此一蹶不振么？還是說會更糟……像父親一樣一病不起？

白清嘉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了。

第76章 跌宕&emsp; 多了是荒唐，少了是自賤

兩天后, 白家人坐上了從北京歸滬的火車。

說來人生真如匆匆一夢，猶記當(dāng)初他們一家送白清平北上赴任，途中還有徐振將軍一路派兵護(hù)送, 那是何等風(fēng)光何等愜意？如今不單兩家人撕破臉皮分道揚(yáng)鑣, 甚至整個白家都土崩瓦解落入泥潭……只區(qū)區(qū)幾年工夫而已, 世事便已面目全非教人難以辨別了。

他們甚至沒錢再買一等車廂的票——白老先生原本說自己在銀行里有最后一萬大洋的救命錢, 沒想到也被神通廣大的陸蕓蕓和潘尚賢一氣卷走了，銀行的人大約也聽說了白家的變故, 看著他們的眼神都透著深深的同情；如今他們真是身無分文，歸滬的車票錢還是白清平找相交多年的好友借來的。

從北京的家中離開前他們遣散了所有的傭人，因為手頭拮據(jù)甚至連安置的費(fèi)用都給不出，惹得許多人抱怨不休, 還有的當(dāng)面就要朝他們甩一個白眼，仿佛也在嘲諷他們的破落；幾乎所有人都離開了，甚至連在賀敏之身邊做事做了二十多年的老仆瓊媽都熬不住要走, 臨走時還抹著淚對賀敏之說：“太太拿我當(dāng)半個親人看待, 我是感激的，也知道不該在這時候離開……可我家中還有兒孫, 媳婦又害了病, 這日子……這日子可真是難以為繼了！”

她沒說完就哭開了，跪在太太腳下直磕頭，賀敏之的心腸多么軟？自然見不得這光景，也沒一樁樁歷數(shù)過去自家對瓊媽上上下下一大家子的提攜照顧, 只連忙把人攙了起來，還不住地寬慰道：“我曉得、我都曉得……人在亂世謀生不易，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千萬不要對我們抱愧……”

說著便客客氣氣地把人送走了, 全然忘了當(dāng)年瓊媽跟白家簽的是一輩子的契，論理可不該走的。

唯一堅持不走的人卻是秀知。

她的臉還腫著呢、連話都說不利落，青青紫紫一大片瞧起來駭人極了，可就算這樣也還一直拉著白清嘉的手，一邊搖頭一邊執(zhí)拗地說：“小姐我不走，我要伺候你和太太一輩子的……”

這話一出白清嘉便有些鼻酸眼熱，尤其當(dāng)她看到秀知青腫的臉頰，心中的愧疚之感便更加強(qiáng)烈了。

“你想好了么？”她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心里也是一片酸楚，“如今家里落魄成這個樣子，老實(shí)說我也不知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跟著我們你會受委屈的。”

的確，就憑白家人如今的處境怎么還用得起傭人呢？回滬之后那邊的房子也要賣掉抵債，連找一個像樣的新住處都是困難重重。

“我想好了，”秀知卻連連點(diǎn)著頭，語氣甚為堅決，“白家待我恩重如山，當(dāng)年太太和小姐還給我銀子讓我拿去給我母親治病，這些我都記在心里，現(xiàn)在便是報答的時候，怎么能甩手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