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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岑大人。”沈琢收下木牌, 抬眼道,“阮姨還要岑大人多加照顧。”
“自然會的。不過你要外出做什么?不會是找長淵吧?!”
“不是!”話已出口,沈琢頓覺自己失態, 他慌忙解釋道, “想去外地做些生意,順道回老家看看,阮姨說我恢復之后可以回去瞧瞧。”
岑南了然道:“原來如此,還以為你要去找長淵。不過像岑縣這等臨近西梁口的窮苦之地,是沒什么生意做,出去見見世面也算好的。你老家在哪?什么時候回來?”
“江南一帶。”
“唔…這水路最快也要走上四五日才到江南一帶,途經甘州可以去看看那里的風土人情,這么算下來便要七日左右。”
“那到京城呢?”
“京城?從江南往上走上兩日, 再換馬車, 估摸著也要三日吧。怎么,你真的想去京城?”
“沒有,我就問問。”
岑南笑笑:“我也沒說別的, 你著急什么。對了, 我在船上給你備了點東西,到時候可別嚇一跳。”
沈琢狐疑的看了眼岑南,雖然好奇但沒有多問。兩人又在院子里逛了片刻后,準備離開。柳樹枝彎著腰搖曳在青石磚道的兩邊,像是天然形成的垂簾。兩人穿過柳林,從后門出了學堂。
錢老板仍舊在里頭,隱隱約約傳來人聲。沈琢回頭看了一眼, 隨后停住腳步, 手搭上門框道:“這門是不是沒修好?”
“不會吧?”岑南過來瞧了一眼, 隨即想起了什么, “啊,記起來了。前幾日修繕的時候,曾全帶人來鬧了一會,被我派人趕了回去,他們當時踹了幾下這門,估計是那時候壞的。”
“怎么沒告訴我?”
“小事一樁。曾家來一味說著這是曾老爺子的東西,屬于他們老曾家,找我要個說法。我便把文印連帶著曾老爺子交代的話都告訴了他們,你放寬心,這里蓋著岑縣縣令的章,我雖官職不高,可也是皇上正兒八經給派的,他不敢再鬧。”
岑南說者倒有些唏噓:“如今張大娘和曾全都安生,你們若繼續住在村子,應該會好過不少。”
“我要出遠門,阮姨一個人住那我也不放心。”
“倒也是,在城里就是方便些。”兩人再聊了會兒,便在小巷口分開。
這幾日依舊下著雨,連綿不絕的雨水將人腌的滿是水汽,也讓街道各處一直浸在土腥味里。草地里的新芽冒頭淺淺一層像是毛茸茸的綠色草毯。樹葉經過雨水的洗禮,變得新綠鮮艷,往外散發著春日的氣息。
山間的野草因為春回大地而肆意生長著,約莫有小腿那么高,雜亂無章的昭示著它們的生命力。沈琢提著籃子進山,摘了點艾葉,柔軟的葉片帶著特有的艾草香,提神醒腦。
艾葉清洗后煮半柱香出去澀味,漂洗幾次后用石墨碾汁打成青團泥,再加入糯米粉豬油攪拌和成面團,包上紅糖、豆沙或者蛋黃等餡料,放入蒸籠里大火蒸一刻鐘左右,圓滾滾的艾青團便新鮮出爐了。
沈琢給眾人分了點,又讓小二給今日來吃飯的客人一桌一盤,自己則用幾個小碗裝了起來,放進食盒里,提上祭品上了酈山。
清明前一日,難得沒有下雨,沈琢趁著天氣好上山掃墓。可山路卻并沒有因此而變得干燥起來,相反還有些潮濕軟滑。他戴上斗笠,不多時便來到了墳場。
曾公的墳是新的,兩旁的靈幡仍舊潔白,刻著些看不懂的經文,迎著風飄蕩。沈琢把香燭拿出來,在墳前磕了三個響頭,貴妃餅端出來的時候仍舊熱乎著,還冒著熱氣,圓乎乎的餅身中間是紅色的花紋。茯苓糕淋著金黃的糖絲,看著便很有食欲。
這是老爺子生前最愛吃的糕點,他把它們擺在墳前,燃了一掛爆竹。隨后他同樣在曾叔墳前擺了一次,淋了三杯白酒。最后,把剩下的東西都擺在那個刻有他名字的野墳頭前。
“不知道是誰刻的,也不知道為何刻的。但若我此去再也回不來,也算有葬身之所。”沈琢自嘲的笑了笑,飲了一口酒。
身后有腳步輕輕靠近。沈琢以為是同樣掃墓的人,便沒回頭看,只一味地盯著那半塊石碑。一道紅色殘影從他頭頂掠過,隨后是一只手放在那石碑上,細細的描繪著上面的紋路。
沈琢這才覺得不對勁起來,轉頭一看,發現許久未見的了緣竟站在他身后,不由得驚愕道:“大師?”
“這紋路的力道,貧僧已經許多年未曾見過了。”了緣摩挲著石碑,眼里一片懷念之意。
“大師認得?”
“槐木釘入石三分,一炷香內刻完,這是你師爺沈道長的刻法。”了緣說著,也盤腿坐在沈琢旁邊,“當年他替自己算了一卦,也替你算了一卦,隨后刻了這碑。”
沈琢頓住,小聲道:“所,所以沈道長是算準了我會來到這?”
了緣笑笑不語,從懷里掏出一串佛珠,隨后雙手合十,呢喃著念起了經文。竹林沙沙作響,混著了緣溫和慈祥的聲音,天帝間仿佛突然安靜了下來,聽得沈琢內心一片祥和。
了緣起身,朝墳頭鞠了一躬,又道:“沈施主應該與我同路,不如同行?”
“我要去深處,大師也去嗎?”
了緣慢悠悠的往前走,沈琢見狀,連忙收拾東西跟了上去。兩人穿過人跡罕至的小道,進入深林,隨后撥開樹叢,那被火燒成光禿禿的一片平地出現在眼前。
原本仁義寨所在的地方變成了一片廢墟,空曠如原野,只剩下幾處斷壁殘垣,抬頭望天偶有鳥獸飛過。殘骸被收拾得干干凈凈,在寨子大門的地方立了一塊碑,刻著“仁義寨”三個大字。
“有位霍大人請貧僧來此,為逝去之人祈福超度。”
沈琢一愣,脫口而出道:“霍遙?”
“霍大人說他們雖是匪,卻也是大梁的百姓,一生未曾作惡,不應有如此下場。”了緣說著便盤腿坐了下來,從懷里掏出木魚,手持佛珠輕輕地敲著,發出清脆沉穩的聲響。密密麻麻的經文從他嘴里念出,仿佛在和仁義寨的大家作別。
沈琢在碑前放了祭品,又朝左邊的林子里走了幾步,就見到岑南告訴他的墳群。當日走后,裴念命人斂尸,將人葬在了林子里,總好過躺在廢墟之中。
他走近擺上香燭,給各位點上三炷香,走到最后一排時,沈琢倏地注意到地上仰躺著一個人。那人隨意的枕著一個墳包,衣衫襤褸,還散發著些異味。
“元白歌?喂!醒醒!”沈琢推了推他,不知為何元白歌怎么變成這般模樣。
元白歌似乎是被人打攪了美夢,不耐煩地睜眼:“誰啊?”
“你怎么睡這了?這些天你都是這么過來的?”
元白歌一看是沈琢,轉過身去閉眼道:“是啊,怎么了?這是我家,我不睡這睡哪?”
他說完肚子還咕嚕了一聲,便對沈琢道:“有沒有吃的,給點?”
“你這些日子住哪里?小白到處找你。等會跟我回去一趟,別讓你弟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