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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佛學的說法,這一切痛苦,都起于個人對事物本性的根本無知。宇宙的一切事物都是心的表現,所以是虛幻的,暫時的,可是無知的個人還是渴求它們,迷戀它們。這種根本無知,就是“無明”。無明生貪嗔癡戀;由于對于生的貪戀,個人就陷入永恒的生死輪回,萬劫不復。
要逃脫生死輪回,唯一的希望在于將“無明”換成覺悟,覺悟就是梵語的“菩提”。佛教一切不同的宗派的教義和修行,都是試圖對菩提有所貢獻。從這些對菩提的貢獻中,個人可以在多次再生的過程中,積累不再貪戀什么而能避開貪戀的業。個人有了這樣的業,其結果就是從生死輪回中解脫出來,這種解脫叫做“涅槃”。
那么,涅槃狀態的確切意義是什么呢?它可以說是個人與宇宙的心的同一,或者說與所謂的佛性的同一;或者說,它就是了解了或自覺到個人與宇宙的心的固有的同一。他是宇宙的心,可是以前他沒有了解或自覺這一點。佛教的大乘宗派,中國人稱做性宗的,闡發了這個學說。(在性宗中,性和心是一回事。)在闡發之中,性宗將宇宙的心的觀念引入了中國思想。所以性宗可譯為School of Universal Mind(“宇宙的心”宗)。
佛教大乘的其他宗派,如中國人稱為空宗,又稱為中道宗的,卻不是這樣描述涅槃的。它們的描述方法,我稱之為負的方法。
二諦義
中道宗提出所謂“二諦義”,即二重道理的學說:認為有普通意義的道理,即“俗諦”;有高級意義的道理,即“真諦”。它進一步認為,不僅有這兩種道理,而且都存在于不同的層次上。于是低一層次的真諦,在高一層次就只是俗諦。此宗的大師吉藏(549—623),描述此說有如下三個層次的“二諦”:
(一)普通人以萬物為實“有”,而不知“無”。諸佛告訴他們,萬物實際上都是“無”、“空”。在這個層次上,說萬物是“有”,這是俗諦;說萬物是“無”,這是真諦。
(二)說萬物是“有”,這是片面的;但是說萬物是“無”,也是片面的。它們都是片面的,因為它們給人們一個錯誤印象:“無”只是沒有了“有”的結果。殊不知事實上是,“有”同時就是“無”。例如,我們面前的桌子,要表明它正在停止存在,并不需要毀掉它。事實上,它無時無刻不是正在停止其存在。其原因在于,你開始毀桌子,你所想毀的桌子已經停止存在了。此一刻的桌子不再是前一刻的桌子了。桌子只是看著好像前一刻的桌子。因此在二諦的第二層次上,說萬物是“有”與說萬物是“無”,都同樣是俗諦。我們只應當說,不片面的中道,在于理解萬物非有非無。這是真諦。
(三)但是,說“中道”在于不片面(即非有非無),意味著進行區別。而一切區別的本身就是片面的。因此在第三層次上,說萬物非有非無,說“不片面的中道”即在于此,這些說法又只是俗諦了。真諦就在于說:萬物非有非無,而又非非有非非無;中道不片面,而又非不片面(說見《二諦章》卷上,載《大藏經》卷四十五)。
由以上所用的“有”、“無”二字,當時的思想家可以看出或者感到,佛學討論的中心問題,與道家討論的中心問題,有相似之處,都是突出“有”、“無”二字。當然,一深入分析,就知道這種相似在某些方面是表面的相似;可是,在道家將“無”說成“超乎形象”,佛家將“無”說成“非非”的時候,卻是真正的相似。
還有一個真正相似之處:佛教此宗與道家所用的方法,以及用這種方法所得的結果,都是相似的。這種方法是,利用不同的層次,進行討論。一個層次上的說法,馬上被高一層次上的說法否定了。我們在第十章已經看到,《莊子·齊物論》所用的也是這種方法,它就是以上剛才討論的方法。
一切都否定了,包括否定這個“否定一切”,就可以達到莊子哲學中相同的境界,就是忘了一切,連這個“忘了一切”也忘了。這種狀態,莊子稱之為“坐忘”,佛家稱之為“涅槃”。我們不可以問佛教此宗,涅槃狀態確切的是什么,因為,照它說的,達到第三層次的真諦,就什么也不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