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世說》另一則說:“鐘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識嵇康,鐘要于時賢雋之士,俱往尋康。康方大樹下鍛。向子期為佐鼓排。康楊槌不輟,傍若無人,移時不交一言。鐘起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鐘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簡傲》)
晉人盛贊大名士的體質美和精神美。嵇康(223—262)“風姿特秀”,人比之為“松下風”,說他“若孤松”,“若玉山”(《世說·容止》)。鐘會(225—264)所聞所見也許就是這些吧。
《世說》另一則說:“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舊聞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識。遇桓于岸上過,王在船中,客有識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與相聞云:‘聞君善吹笛,試為我一奏。’桓時已貴顯,素聞王名,即便回,下車,踞胡床,為作三調。弄畢,便上車去。客主不交一言。”(《任誕》)
他們不交一言,因為他們要欣賞的只是純粹的音樂美。王徽之要求桓伊為他吹笛,因為他知道他能吹得好;桓伊也就為他吹,因為他知道他能欣賞他所吹的。既然如此,吹完聽完以后,還有什么別的要交言呢。
《世說》另一則說:“支公好鶴。住剡東峁山,有人遺其雙鶴。少時,翅長,欲飛。支意惜之,乃鎩其翮。鶴軒翥,不復能飛,乃反顧翅,垂頭,視之如有懊喪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為人作耳目近玩!’養令翮成,置使飛去。”(《言語》)
阮籍(210—263)、阮咸是叔侄,都是“竹林七賢”中的人。“諸阮皆能飲酒。仲容至宗人間共集,不復用常杯斟酌,以大甕盛酒,圍坐,相向大酌。時有群豬來飲,直接上去,便共飲之。”(《世說·任誕》)
支遁(314—366)對鶴的同情,諸阮對豬的一視同仁,說明他們具有物我無別、物我同等的感覺。要有風流的品格,這種感覺也是本質的東西。要成為藝術家,這種感覺也是本質的東西。真正的藝術家一定能夠把他自己的感情投射到他所描繪的對象上,然后通過他的工具媒介把它表現出來。支遁本人也許就不愿意做別人的玩物,他把這種感情投射到鶴的身上了。雖然沒有人說他是藝術家,可是在這個意義上,他正是個真正的藝術家。
情的因素
本書第十章已經講過,莊子認為圣人無情。圣人高度理解萬物之性,所以他的心不受萬物變化的影響。他“以理化情”。《世說》記載許多人而無情的故事。最著名的是謝安(320—385)的故事。他任晉朝丞相時,北方的秦國大舉攻晉。秦帝親任統帥,自夸將士之多,投鞭長江,可以斷流。晉人大為震恐,但是謝安鎮靜、寂然,指派他的一個侄兒謝玄,領兵抵抗侵略。公元383年進行了歷史上有名的“淝水之戰”,謝玄贏得決定性勝利,趕走了秦軍。最后勝利的消息送到謝安那里的時候,他正在和一位朋友下棋。他拆信看了以后,把信擱在一邊,和先前一樣,繼續下棋。這位朋友問前線來了什么消息。謝安還是那樣平靜,答道:“小兒輩大破賊。”(《世說·雅量》)
《三國志·魏書》鐘會傳附王弼傳的注中,記載了何晏(249年卒)與王弼(226—249)關于情的討論:“何晏以為‘圣人無喜怒哀樂’,其論甚精,鐘會等述之。弼與不同,以為‘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體沖和以通無;五情同,故不能無哀樂以應物。然則圣人之情,應物而無累于物者也。今以其無累,便謂不復應物。失之多矣’。”
王弼的理論,可以歸結為一句話:圣人有情而無累。這句話的確切意義,王弼沒有講清楚。它的含義,后來的新儒家大為發揮了,我們將在第二十四章加以分析。現在只需要指出:雖然新道家有許多人是主理派,可是也有許多人是主情派。
前面說過,新道家強調妙賞能力,有了這種能力,再加上前面提到的自我表現的理論,于是毫不奇怪,道家的許多人隨地排遣了他們的情感,又隨時產生了這些情感。
“竹林七賢”之一的王戎(234—305),《世說》里有他的一個故事,就是例子。故事說:王戎喪兒,“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為之慟”(《傷逝》)。
王戎的這番話,很好地說明了,為什么新道家有許多人是主情派。可是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的動情,倒不在于某種個人的得失,而在于宇宙人生的某些普遍的方面。例如,《世說》有這一則衛玠(286—312)的故事:“衛洗馬初欲渡江,形神慘悴,語左右云:‘見此茫茫,不覺百端交集。茍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言語》)
《世說》還有一則說:“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任誕》)
由于有這種妙賞能力,這些有風流精神的人往往為之感動的事物,其他的普通人也許并不為之感動。他們有情,固然有關于宇宙人生總體的情,也有關于他們自己的個人感觸的情。《世說》有一則說:“王長史登茅山,大慟哭曰:‘瑯琊王伯輿終當為情死!’”(《任誕》)
性的因素
在西方,浪漫主義往往有性的成分在里面。中國的“風流”一詞也有這種含義,尤其是在后來的用法上。可是,晉代新道家的人對于性的態度,似乎純粹是審美的,不是肉感的。例如,《世說》有一則說:“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壚酤酒。阮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酒。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任誕》)
《世說》又有一則說:“山公與嵇、阮,一面契若金蘭。山妻韓氏,覺公與二人異于常交,問公。公曰:‘我當年可以為友者,唯此二生耳。’”當時中國的風俗,一位夫人是不可以介紹給她丈夫的朋友的。因此韓氏對她丈夫說,這兩位朋友下次來了,她想在暗中窺看一下。“他日,二人來,妻勸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視之,達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為勝。’”(《賢嬡》)
阮籍、山濤(205—283)妻韓氏,都是欣賞異性的美,而不含任何性愛。或者可以說,他們只是欣賞美,忘了性的成分。
像這些都是晉代新道家“風流”精神的特征。照他們的看法,“風流”來于“自然”,“自然”反對“名教”,“名教”則是儒家的古典的傳統。不過,即便是在這個儒家衰微的時期,還是有個名士和著作家樂廣(304年卒)這樣說:“名教中自有樂地。”(《世說·德行》)我們將在第二十四章看到,新儒家就是在名教尋求此樂的一種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