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以上所說,僅只是莊子的求得相對幸福的方法。只需要順乎人自身內在的自然本性,就得到這樣的相對幸福。這是每個人能夠做到的。莊子的政治、社會哲學,目的正在于為每個人求得這樣的相對幸福。任何政治、社會哲學所希望做到的,充其量都不過如此吧。
情和理
相對幸福是相對的,因為它必須依靠某種東西。這當然是真的:人在能夠充分而自由地發揮自然能力的時候,就很幸福。但是這種發揮在許多情況下受到阻礙,例如死亡、疾病、年老。所以佛家以老、病、死為“四苦”中的“三苦”,是不無道理的。照佛家說,還有“一苦”,就是“生”的本身。因此,依靠充分而自由地發揮自然能力的幸福,是一種有限制的幸福,所以是相對幸福。
人可能有許多大禍臨頭,最大的大禍是死亡,《莊子》中有很多關于死亡的討論。畏懼死亡,憂慮死亡的到來,都是人類不幸的主要來源。不過這種畏懼和憂慮,可以由于對事物自然本性有真正理解而減少。《莊子》里有個故事,講到老子之死。老子死了,他的朋友秦失來吊唁,卻批評別人痛哭,說:“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懸解。”(《養生主》)
別人感到哀傷的范圍,就是他們受苦的范圍。他們受苦,是“遁天之刑”。感情造成的精神痛苦,有時候正與肉刑一樣的劇烈。但是,人利用理解的作用,可以削弱感情。例如,天下雨了,不能出門,大人能理解,不會生氣,小孩卻往往生氣。原因在于,大人理解得多些,就比生氣的小孩所感到的失望、惱怒要少得多。正如斯賓諾莎所說:“心靈理解到萬物的必然性,理解的范圍有多大,它就在多大的范圍內有更大的力量控制后果,而不為它們受苦。”(《倫理學》,第五部分,命題Ⅵ)這個意思,用道家的話說,就是“以理化情”。
莊子本人有個故事,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莊子妻死,惠施去吊喪,卻看到莊子蹲在地上,鼓盆而歌。惠施說,你不哭也就夠了,又鼓盆而歌,不是太過分了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慨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莊子·至樂》)郭象注:“未明而概,已達而止,斯所以誨有情者,將令推至理以遣累也。”情可以以理和理解抵消。這是斯賓諾莎的觀點,也是道家的觀點。
道家認為,圣人對萬物的自然本性有完全的理解,所以無情。可是這并不是說他沒有情感。這寧可說是,他不為情所憂亂,而享有所謂“靈魂的和平”。如斯賓諾莎說的:“無知的人不僅在各方面受到外部原因的擾亂,從未享受靈魂的真正和平,而且過著對上帝、對萬物似乎一概無知的生活,活著也是受苦,一旦不再受苦了,也就不再存在了。另一方面,有知的人,在他有知的范圍內,簡直可以不動心,而且由于理解他自己、上帝、萬物都有一定的永恒的必然性,他也就永遠存在,永遠享受靈魂的和平。”(《倫理學》,第五部分,命題XLⅡ)
這樣,圣人由于對萬物自然本性有理解,他的心就再也不受世界變化的影響。用這種方法,他就不依賴外界事物,因而他的幸福也不受外界事物的限制。他可以說是已經得到了絕對幸福。這是道家思想的一個方向,其中有不少的悲觀認命的氣氛。這個方向強調自然過程的不可避免性,以及人在自然過程中對命的默認。
獲得絕對幸福的方法
可是道家思想還有另一個方向,它強調萬物自然本性的相對性,以及人與宇宙的同一。要達到這種“同一”,人需要更高層次的知識和理解。由這種“同一”所得到的幸福才是真正的絕對幸福,《莊子》的《逍遙游》里講明了這種幸福。
這一篇里,描寫了大鳥、小鳥的幸福之后,莊子說有個人名叫列子,能夠乘風而行。“彼于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他所待者就是風,由于他必須依賴風,所以他的幸福在這個范圍里還是相對的。接著莊子問道:“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
莊子在這里描寫的就是已經得到絕對幸福的人。他是至人、神人、圣人。他絕對幸福,因為他超越了事物的普通區別。他也超越了自己與世界的區別,“我”與“非我”的區別。所以他無己。他與道合一。道無為而無不為。道無為,所以無功,圣人與道合一,所以也無功。他也許治天下,但是他的治就是只讓人們聽其自然,不加干涉,讓每個人充分地、自由地發揮他自己的自然能力。道無名,圣人與道合一,所以也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