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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家了。”瑪麗琳說。他們都明白,這是一個問句。
“我回家了。”詹姆斯說。漢娜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向門口蹭去。她能感覺到房間里有一種沉靜的氣氛——她不確定這是什么,但她不想打破如此完美和敏銳的平衡。習慣于被忽視的她挪到母親身邊,做好了悄悄溜出去的準備。這時,瑪麗琳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漢娜吃了一驚,腳跟“砰”地落到地板上。
“沒關系,”瑪麗琳說,“你爸爸和我需要談談。”漢娜的臉高興得紅了起來——瑪麗琳親親她的前額,恰好在頭發分開的地方,她隨后說:“我們明天早晨見。”
樓梯上到一半,漢娜停住腳步,她只能聽到樓下傳來喁喁低語,但她這次沒有爬回去偷聽。“我們明天早晨見。”她母親說了,她把這當成一句承諾。她輕輕走過平臺——經過內斯的房間,門后面,她哥哥正在沉睡,殘留的威士忌緩緩從他的毛孔中蒸發出來;經過莉迪亞的房間,在黑暗中,那里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但實際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路向上,她來到自己的房間,窗外的草坪剛開始從藍黑色變為黑色。她的夜光鬧鐘顯示,現在剛過八點,但感覺卻像半夜,沉寂厚重的黑暗猶如一床羽絨被。她靜靜體會著被它包圍的感覺。在閣樓上,她雖然聽不到父母的聲音,但足以感受到他們就在那里。
樓下,瑪麗琳在走廊里徘徊,一只手放在門把手上。詹姆斯想吞咽口水,卻如鯁在喉。他已經學會從背后讀懂妻子的情緒。從她肩膀傾斜的角度,以及左腳到右腳重心的切換,他已經明白了她的想法。不過,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這樣認真地看她了,現在,即便是臉對著臉,他看到的也只有她眼角模糊的皺紋,還有她襯衫上的皺褶,時而出現,時而舒展。
“我以為你走了。”她終于說。
詹姆斯的聲音嘶啞而尖利:“我以為你走了。”
這一刻,他們只需要說這一句就夠了。
有些事情他們永遠不會討論,但是,詹姆斯不會再和路易莎說話,他將為他們曾經的關系羞愧一輩子。然后,他們會談到一些從未說開的話題。他會把驗尸報告給她看,她則把烹飪書交到他手里。他不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和兒子說話時,語氣里不再有火藥味,也不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兒子也不再和他針鋒相對。在這個夏天剩下的日子里,以及以后的很多年,詹姆斯和瑪麗琳說話時會選擇真正能表達自己的意思的措辭,無論是對內斯,對漢娜,還是互相之間。他們需要說的太多太多。
在這個靜謐的時刻,有個東西觸到了詹姆斯的手,它是那么的輕,他幾乎感覺不到。是一只蛾子,他想,是他的襯衫袖口。然而,他低下頭時,卻看到瑪麗琳的手指勾住他的手指,它們輕輕碰在一起。他幾乎已經忘記了碰觸她是什么感覺。錯了這么多,他依然得到了原諒。他彎下腰,把頭放到瑪麗琳的手上,被感激之情所淹沒。
他們在床上輕輕地互相撫摸,就像第一次在一起時那樣,他的手小心地劃過她的后背,她的手指仔細地解開他的衣扣。他們的身體變老了一些,他能感覺得出自己肩膀下垂了,也摸得到她腰線以下分娩手術留下的十字形疤痕。黑暗中,他們溫柔相待,似乎明白彼此的脆弱和不堪一擊。
深夜,瑪麗琳醒過來,發覺丈夫溫暖地躺在自己身邊,他身上的味道像烤面包片一樣甜,又帶著醇酒的芳香和苦澀。在這里和他靠在一起是多么的幸福——感覺他胸口的起伏,仿佛那是她自己的呼吸。然而現在,她必須做點別的事。
她站在莉迪亞房間門口,握著門把手遲疑了一會兒。她把頭靠在門框上,回憶著她和女兒相處的最后一晚——莉迪亞的高腳杯的反光閃進她的眼睛,她朝桌子對面微笑著看過去,自信滿滿地遐想女兒的未來,卻從未去想這一切可能不會發生,她可能搞錯了一切。
當時的胸有成竹已經遠去,似乎那是多年前的某種古老的感覺,是她在結婚前甚至童年時代的體驗。她明白,他們沒有別的去處,只能向前。她心里的某個部分仍舊希望回到那個瞬間——什么都不要改變,甚至不和莉迪亞說話,什么都不告訴她。只是敞開門,再看一眼睡夢中的女兒,知道一切都好。
當她終于推開房門,眼前出現的是這一幕:床上躺著她的女兒,一綹長發搭在枕頭上,如果仔細觀察,甚至看得出羽絨被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知道這是上天賜予她的幻象,她拼命不去眨眼,想要記住女兒睡著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