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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后,莉迪亞在客廳里找到了內斯。哈佛的來信躺在咖啡桌上,她摸了摸上面的校徽,校徽上用拉丁文寫著“真理”。
“祝賀你,”她輕聲說,“我就知道你會成功的。”內斯很生氣,不想和她說話,眼睛一直盯著電視。屏幕上,唐尼和瑪麗正在完美地表演合唱,歌曲結束之前,莉迪亞就跑回樓上她的房間,猛地關上門。現在,她又過來找內斯,面色灰敗,赤著腳站在浴室的地磚上。
他知道莉迪亞現在想要什么:他的安慰或者他的羞辱,總之是能讓她感覺好一些的東西。他可以說:“媽媽會消氣的。沒事的。還記得……”然而,他現在不愿回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父親平時溺愛莉迪亞,卻總是失望地看著他;母親總是表揚莉迪亞,對他卻視而不見,好像他是空氣做的。他只想仔細讀讀那封苦等已久的錄取信,那是能讓他獲得自由的承諾,一個像粉筆一樣雪白光潔的新世界正在恭候他的光臨。
他猛地一拍水池邊緣,沒有看莉迪亞,用手指把池底的最后一點泡沫推到下水口。
他正準備離開,“內斯。”莉迪亞小聲說。聽到她顫抖的聲音,他知道她哭了。她又要開始了。
“晚安。”他說完,關上了身后的門。
第二天早晨,瑪麗琳把莉迪亞不及格的考卷用圖釘釘在廚房的墻上,正對著莉迪亞的座位。接下來的三天里,早飯到晚飯之間的時段,她會把物理書猛然丟在女兒面前,然后在一旁坐下。她想,莉迪亞需要的只是一點點鼓勵。動量與慣性、動能與勢能——她仍然沒有忘記這些概念。她在莉迪亞耳邊大聲讀道:“對于每一個作用力,都有一個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她和莉迪亞反復研究那張考卷,直到莉迪亞能夠答對每一道題目才肯罷休。
莉迪亞沒有告訴母親的是,研究到第三遍的時候,她已經背過了所有的正確答案。她趴在物理書上苦讀了一整天,等著父親前來解圍:“夠了,瑪麗琳,現在是圣誕節假期,看在上帝的份上。”但是,他什么都沒說。自那天晚上開始,莉迪亞就拒絕和內斯說話,因為她懷疑——這是正確的——內斯也在生她的氣;除了吃飯之外,他都會繞著廚房走。莉迪亞覺得,現在甚至連漢娜都能給自己帶來一點默默的安慰。然而,漢娜一如往常,躲到了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她正藏在走廊的小桌子底下——從廚房是看不到這里的。她抱著膝蓋,聽著莉迪亞的鉛筆在紙面上劃動的聲音,以這種形式表示她對姐姐的關心,而莉迪亞當然不會知道。圣誕節那天早晨,莉迪亞對家里的每一個人都心懷不滿,連瑪麗琳最終把考卷從墻上摘下來這件事都沒能取悅她。
圍坐在圣誕樹下拆禮物也無法改善莉迪亞的心情。詹姆斯把纏著彩帶的包裹接連分發給大家,但莉迪亞害怕看到母親給她的禮物:瑪麗琳通常會送她書。實際上——雖然母女倆都沒有完全意識到——是瑪麗琳自己想讀這些書,因為圣誕節過后,她有時會從莉迪亞那里把書借走。對莉迪亞而言,無論她年齡多大,這些書都太難懂。這不像是禮物,更像某種笨拙的暗示。去年,母親送的是《人體解剖學彩色圖集》,開本很大,沒法垂直插進書架;前年,莉迪亞收到的是《著名的科學女性》,厚厚一本。那些著名的女性令她厭煩。她們的故事大同小異:別人說她們做不到,但她們還是決心去做。莉迪亞想,這是因為她們真心想做,還是因為別人不贊成?人體解剖圖令她作嘔——男人和女人被剝掉了皮、揭開了肌肉,只剩下光溜溜的骨架。她胡亂翻了幾頁就合上書,在座位上不安分地扭動,就像狗抖掉身上的雨水一樣,想把惡心的感覺甩掉。
內斯看著他妹妹眨著眼睛,眼圈變紅,頓時從憤怒中生出一絲憐憫。他已經把哈佛的來信讀了十一遍,終于說服自己這是真的,他們真的錄取了他。再過九個月,他就可以走了,這個消息驅散了他的所有不快。不過,要是比起他的成功,父母更關心莉迪亞的失敗呢?反正他要走了,他要上大學了——而莉迪亞不得不留在家里。他現在的感覺,用四個字來形容,就是“苦樂參半”。這時,他父親遞給他一個用紅色錫紙包著的禮物,內斯試探地向莉迪亞微笑了一下,她假裝沒看見。度過了不自由的三天,她還沒做好原諒他的準備,但內斯的態度溫暖了她,如同在寒冷的冬日咽下一大口熱茶。
要是她沒有接著望向天花板,莉迪亞可能很快就會原諒她哥哥。一樣東西——他們頭頂的白色斑塊——吸引了她的視線,觸發了她的一段回憶。他們很小的時候,有一次瑪麗琳帶著漢娜去看醫生,只有莉迪亞和內斯在家,他們看到一只大蜘蛛在窗框上爬,內斯踩著沙發,用父親的鞋拍死了蜘蛛,在天花板上留下一塊黑斑和半只鞋底的印跡。“就說是你干的。”內斯懇求道,但莉迪亞有個更好的主意。她從詹姆斯的打字機旁邊拿來修正液,一點一點地把黑色印痕涂成白色,父母根本沒注意到奶油色天花板上的白點。此后的幾個月,她和內斯一抬頭看到那塊白斑,就會相視而笑。
莉迪亞發現,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出父親鞋底的紋路,至于那個較大的斑點,它曾經是一只蜘蛛。他們曾經是一伙的,整天混在一起,連這種小事傻事都同甘共苦。她從未想到他們會像現在這樣。晨曦穿過窗戶灑在墻壁上,形成明暗不一的光點,她斜眼瞥去,想要分辨出白色和米白色的不同。
“莉迪亞。”她循聲望去,其他人都在忙著拆禮物。內斯正把一卷新膠片裝進相機;她母親戴著一條金鏈子,鏈墜是紅寶石的,在睡袍的映襯下閃閃發光。站在她面前的父親遞過來一小只包裹,看上去很結實,邊角銳利,像是一只珠寶盒。“這是我的禮物。我自己挑的。”他笑容滿面。詹姆斯通常會把圣誕采購的任務交給瑪麗琳,讓她在禮品卡上簽名:愛你的媽媽和爸爸。但這一次,他特地為莉迪亞挑選了禮物,而且迫不及待地交給了她。
他親自選的禮物,莉迪亞想,一定是什么特別的東西。她立刻就原諒了父親那天沒有幫自己說情的事。包裝紙下面似乎是一樣精美而珍貴的東西。她覺得可能是金項鏈,就像學校里的一些女孩戴的那種,她們一戴上就從未摘下來過。有的項鏈上拴著金色的小十字架,是堅振禮①上得到的信物;有的掛著漂亮的小裝飾品,恰好貼在她們的鎖骨之間。來自她父親的項鏈一定也是那樣的,是對母親送她的書以及過去這三天的補償,是為了讓她知道:“我愛你,你一直都是那么的完美。”
她用手指劃開禮物底部的包裝紙,一本金黑相間的書掉到膝蓋上:《如何贏得朋友和影響他人》,一條亮黃色的線把書的封面一分為二。處理人際關系的基本技巧。討人喜歡的六種方法。頂端還有一行深紅色的字:閱讀本書的心得,與您的人生收獲成正比。見女兒拆開包裹,詹姆斯面露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