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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對上他的目光,又是溫和地一笑,輕聲道:是不是不敢相信?說著佯裝出一副不解地模樣,林老師居然拿這種事情說笑
周濤緊繃的臉上終于在此時露出了一絲微笑,雖異常微小,還是被密切關注著他的林安觀察到,他停了停,片刻后又繼續溫柔開口:其實老師從不反對所謂的早戀,你們能在這個年紀擁有這樣一份情感,無論對象是誰,都是件很幸運的事,說實話,老師當初第一次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也沒有比你們大多少,那時候風氣可是比現在還要嚴一些。
一番話說下來,周濤的心防明顯又卸下來了一些,林安看了看時間,發現離這一節課結束尚有一段距離,便干脆同對方閑聊起來,而話題也并沒有糾纏著對方的性格等問題不放,多是跟對方交流些自己還在讀書時看過且印象深刻的書。氛圍逐漸在林安的溫聲細語中變得松弛,周濤多數時候雖仍是默然不語,但已不復起初那般小心翼翼和警惕。
直到臨近活動課下課,林安才又婉轉地再將話題轉移回了自己這次談話的本身目的上,循循引導道:其實讀書和成長有許多共通的地方,都需要長年累月的積累,再加上逐步地磨合和轉變,也許有時候收效甚微,但只要耐得下心來,沉得住氣,不輕易放棄,每天努力一點點,放開一點點,就算一年、兩年沒用、但五年十年后,收獲就會變得非常可觀,畢竟人的認知和改變,從來都是潛移默化的,沒有誰能夠一蹴而就,對不對?
周濤沒有回答,可那雙認真看著自己的雙眼讓林安知道,對方把他的話聽了進去,不論有沒有消化,這都是個好現象。
林安原本以為那場談話到這里就結束了,卻沒想到在臨走前,始終沒怎么出聲的對方會突然把他叫住。周濤的聲音非常輕,他兩眼直愣愣地看著已經走到門口的林安,好半晌后,才猶豫著出聲問道:老師,你剛剛說的喜、喜歡上一個人是幸運,是真的嗎?
林安微一怔,點了點頭。
任、任何人嗎?對方的眼中忽然迸發出光來。
林安那時候還不知道對方這么問的原因,因此又一怔后,憑著本心給出了肯定的答案:當然。
對方眼中的光又閃了閃,剎那間,整個人似乎都被連帶著照亮。
謝謝。片刻后,林安聽見聲音極低的一聲道謝。
這是林安印象中與周濤最密切的一次交流,此后對方仍舊少言沉默,但交上來的周記卻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模范作文,甚至偶然有幾回的體育活動課林安經過羅漢園時,也能看見對方瘦弱的身影出現在操場的邊緣,雖然只是單純地站著。
林安坐在趕往人民醫院的出租車里時,酸脹的腦中有關于周濤的為數不多的景象一幕接一幕地閃過,且不知為什么,兩個月前兩人之間的那次聊天內容亦是無比頻繁地不斷在腦中閃現。
他不由自主地心慌著,畏懼著,害怕著,甚至連手心都不自覺得發冷冒汗。好像前一晚還在為情所困渾渾噩噩的靈魂已抽身離去,此時此刻,他就只是一個為了學生安危而憂心如焚的教師林安。
趕到手術室外的時候,走廊上就只剩紅著眼眶的馮萍還有一絲余力朝自己走來,周濤的父母情緒幾近崩潰地坐在等候的排椅上,尤其是周濤的母親,臉埋在雙掌之間,整個人像一座無知無覺的雕像。
怎么回事?林安喘著氣問馮萍道,他一路跑過來,本來慘白的臉色此時卻染上了一層微紅。
馮萍吸了吸鼻子,擦了把眼淚,輕聲道:不、不知道我昨晚聚會散了后嫌太晚沒回去,就跟主任打了個招呼住在了學校的員工教師宿舍里,結果,結果今天早上突然有我們班的住校生打電話給我說、說是3號教學樓的一樓扶梯旁邊有個人摔、摔下來了全身都是血
馮萍斷斷續續地說著,早晨那極其可怖的畫面還殘留在腦海她于清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被一通電話叫醒,隨后便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從操場的一端跑到另一端,拐進教學樓西側的樓梯口的時候,一個噩夢一般的場景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周濤仰躺在地,兩眼緊閉,唇色青白,身下是一大灘已經干涸的血跡,她整個人一下就懵了,現實的沖擊力比電話里學生的轉述更大了何止十倍。馮萍的大腦瞬間變得一片空白,愣了好一會后才憑借著本能抖抖索索地掏出手機打了120報了警,隨后又馬不停蹄地通知了周濤的父母和陳主任。
X中被緊急封鎖,葛靖身為校長,驟然出了這樣的事,自然也在第一時間內趕到了現場,配合警方調取了校內能調取的一切監控。
誰也沒想到昨天還熱鬧非凡滿是朝氣的X中,會在第二天一大早就迎來了這樣一起事故。陳建良跟在葛靖身邊做著調查,時不時就要耐不住心急地和守在醫院的馮萍聯系一下,問問那邊的狀況,誰知就在打去第三個電話的時候,心底那個最壞的預想還是不幸發生了,通話中隱隱傳來周濤母親崩潰地哭喊聲,撕心裂肺,不住地叫著周濤的名字,而將電話接通的人卻始終默不作聲,只余低低的嗚咽順著聽筒傳過來。陳建良心里頓時咯噔一下,急切地問:馮萍,馮萍,你那邊怎么樣?
兩秒后,電話似乎被轉移到了另一個人的手上,又過了一會兒,林安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陳主任,周濤他剛剛走了。
而與此同時,監控錄像中那道坐在樓梯扶手高處的瘦小身影,也像是一只斷了線的風箏般,從窄窄的縫隙中一墜而下。
而由于墜落途中曾被欄桿擋了兩下,那個鮮活的生命又在黑暗中多嘗了近7個小時的痛苦,才在手術臺上最后走向了盡頭。
錄像里晦暗的畫面叫人不忍卒視,如同久聚不散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葛靖和警方協調后,又跟陳建良簡單商量了下,心情沉重地給全校下達了臨時通知,停了周一周二的課,在周末的基礎上,又多放了兩天的假。
一時間整個X中皆都人心惶惶,校內有人發生意外高墜死亡的消息很快不脛而走,種種猜測也隨之蔓延在無盡的悲傷和震驚之后,直到周三X中恢復了正常上課,所有人都仍然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噩耗中,而身為這個噩耗中心的7班,更是集體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言的沉痛,哪怕是連平日里取笑欺負慣了那個猝然離世的生命的某幾個男生,在這一天也早早地就來到了教室,異常安靜地坐在了座位上。
大家的情緒爆發在了十分鐘后的收交作業上林安看著班里的孩子像往常一樣,陸續將各科作業井然有序地放到了每一排的組長桌上,后又由組長分別整理統計好后轉到了各個課代表手里,但等當語文英語等各科其他作業都轉交好之后,幾個組長的桌上卻都不約而同地留下了另一個科目的一摞練習冊:數學。
氣氛一下比之前更沉郁起來,大半的學生都默默低垂著腦袋,可面前的書卻沒幾本被翻開。林安站在講臺上,看了看下面四個默默坐在位子上的小組組長,沉默了片刻,輕聲開口道:今天的數學作業就先交給我吧。
底下突然響起了一聲按捺不住的啜泣,有個聲音哽咽著問:老師,周濤真的不來了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