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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古蘭已經倚在莊子外的一棵胡楊樹下等她。
她的小小身影在月色下雀躍而來,還未到跟前便急切呼喚:“夫子?”
她便給她一個“一切妥妥地”的眼神,一邊跟隨她往遠處的羊圈方向去,一邊問道:“你阿嫲的病如何了?”
古蘭面上便多了重憂慮:“更喘了,此前從來沒有哪次,像今日這般重。”
果然再往前走了一陣,離羊圈旁的氈帳還有數十步,便能聽到連綿不斷的咳喘之聲,聽者都要抓心撓肺。
此前她回回經過,老阿吉若在曬草料時瞧見她,都會放下手里的活兒,先向她磕頭。同這草原上無數的下仆一樣,天生里就帶著對上主的敬畏。
可今夜的老阿吉躺在貧瘠的床榻上,耷拉著眼皮,除了時不時爆發的咳嗽,便沉沉睡著。
白銀親王對世代老仆并不苛刻,相反還諸多照應,外頭夜風呼嘯,氈帳里卻感受不到多少風。古蘭的阿兄正蹲在地上燒一種枯枝,加重了這帳中的憋悶。
古蘭指一指那枯枝,“巫醫說的,能驅邪?!?
嘉柔皺一皺眉頭,從昏昏沉沉躺在睡榻上的老阿吉來看,顯然出自巫醫口中的圣旨,并不能當真。
連她今日前去所求的靈符,只怕也只能送去心理慰藉。老阿吉真正需要的,是郎中的醫治。
老阿吉此時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忽然開始在榻上揮舞著雙臂,掙扎著驅趕她,眼睛雖然還閉著,口中卻嗚嗚咽咽的嘟囔,已難聽懂她在說什么。
古蘭瞬間著了急:“邪祟又來驚擾阿嫲了,潘夫子,靈符呢?”
嘉柔再也顧不上靈符是否有用,探手進衣襟里一摸,不由滯住。
靈符呢?用巾帕包好的靈符呢?
“夫子,夫子?”耳邊是古蘭催促的聲音。
她呆了又呆,終于掏出手。手中捏著的是她傍晚給黑馬喂草時隨手揣進衣襟里的一把枯草。
“此,此物乃靈草……”她結結巴巴道,“高僧說,先將此靈草點燃,似檀香一般慢慢燃盡。靈符,靈符……”
古蘭抬首定定望著她,似是聽不懂她究竟在說什么。
“高僧算了一卦,說老阿吉邪祟入體已有經年,那靈符需要在佛前至少供上兩日,法力大增,才能有助驅邪。這靈草,能暫時壓制邪祟,保阿婆性命?!?
她一句話說完,額上已濕淋淋一片。
從小到大,她輕易說出的謊言成百上千,最艱難的竟是在此時。
古蘭眼中迸發出一片光,“真的?聽說雀梨大寺里專程在佛前供奉過的靈符,要么要重金,要么得有緣人才可得。阿嫲真的能拿到那靈符?”
古蘭眼中的澄澈她不忍細看,硬著頭皮道,“高僧說有緣,那必是有緣。兩日后我就出發,前去給你取回來。”
作者有話說:
薛瑯:你個挫鍋漏。
嘉柔:閉嘴!
第18章
嘉柔在古蘭面前胡謅的“靈符至少要在佛前供奉兩日”,本是有她的成算。
畢竟在賽馬節上,她湊巧當了龜茲這個王那個王的兒孫們的救命恩人,這些個王們都曾拍著胸脯發下豪言,說要陸續上門帶厚禮言謝。
到時候她一夜暴富,莫說一張靈符,就是十張也不在話下。
可一連兩日過去了,所謂的“陸續”并沒有發生。
一個王都沒上門。
她倒是還能繼續等,老阿吉的咳喘卻一日重似一日。
白銀親王都曾親自帶著莊子里的郎中前去,可老阿吉排斥之烈,險些傷了她自己,郎中只得作罷,只嘆巫醫蠱惑世人之深,當年崔將軍雖曾花了工夫整飭過,卻仍乃大患也。
古蘭小姑娘的眼睛便日日腫成兩個桃兒,倚在莊子門前的樹下,巴巴望著她,將僅剩的希望寄托在靈符上。
一個手頭不寬裕的紈绔是不能心軟的,一心軟就會失去瀟灑之能。
故而兩日之后,她給白三郎教完一堂投壺課、終于迎來她當夫子后的第一個休沐時,她只得支了她的金餅,灌滿她的水囊,騎上她的大力,再帶上大力吃的豆餅,在古蘭的切切期盼中,往雀梨大寺的路上奔馳而去。
待到了寺廟,若憑她的小甜嘴能將高僧吹捧得樂呵呵,最后認下她與佛有緣,大手一揮贈她靈符,省下銀錢自然好。若不能,依然要花真金白銀,她也只有雙手送上。
白銀親王知曉她要去雀梨大寺,只當她要去拜佛,頗為熱心地指點她:“大寺的齋菜十分有名,你去之后報上本王名,定會被款待得十分盡興?!?
她心中嘆息。
她哪里有那個胃口。
這個時候,便是呈上她最愛吃的古樓子,她也只能勉強吃下五張了。
她的好徒兒白三郎一開始發下豪言要同她一起前去,等同她伴行了二里路,卻經不住紅鸞星的悸動,到了一處岔路時便縱馬一躍,歡脫地往草原另一頭的心上姑娘處狂奔而去,留下嘉柔一人一驢孤獨趕路。
從白家莊子到雀梨大寺,按照嘉柔的預計,本要行四五個時辰,堪堪得掌燈時才能到。
然因她先前曾騎了別的馬,身上沾染了旁的坐騎的氣息,大力連續鬧了幾日的脾氣,一改平日一出門便撲蜂追蝶的天真性子,板著臉一路疾馳。
待上了一段傍山高坡,于一彎長河邊瞧見莊嚴的廟宇時,日頭還在山邊留了半邊臉。
雀離大寺乃龜茲古寺,分為東西二寺,據聞從魏晉時期便已建寺。玄奘法師取經途經龜茲時,便曾在此寺中講經頌道,點化世人,故而香火歷來都十分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