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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說得不錯?!壁w冬冬雙手一攤,大方承認。
“包括當時我們查出死者和津安那邊的聯系,你告訴我們地址,讓我和白夜過去。雖然當時按照白夜的說法,是你查出了相關的信息,但是這一點只是你口中說的,我相信不止我,甚至可能白夜都沒有求證過這個信息是真是假?!敝x景垂眸望著身前凝滯的空氣,眼底帶著一絲隱而不發的悲情以及怒火。
“這件事?”趙冬冬難得皺起了眉頭,“我只是答應了送給魏爻一個禮物的,他想見你一面。我倒是沒有想到這個瘋子居然會對你們下手。關于這一點,我感到很抱歉,對不起?!彼嬲\道歉。
對不起?
白夜那時躺在自己的懷里,謝景甚至覺得自己可以感受到他血液一點一滴流失。沉默良久,只見他深吸了口氣,再次強壓住情緒,盯著趙冬冬的臉,緩緩地問,“你知道你差點害死他嗎?你難道就沒有考慮過,白夜知道這件事會有多失望嗎?”
“怎么說呢?!壁w冬冬從兜里摸出煙和火機,“咔擦!”一聲點燃,似乎借著那一星火光帶來的虛無縹緲的零星溫度,才慢慢鎮壓住自己從舌根泛起的苦味,“白夜這個人不論是作為領導人還是兄弟,都是很好的。他不是體制內很官僚的那種凈會苛責壓榨員工的資本家作風的領導,隊里面福利多好你也是知道的。我還記得我第一次來恭海找他的時候,就蛇皮袋行李箱拖了幾大個,比起來報道工作,簡直更像是逃荒,市局一個二個看我像神經病?!壁w冬冬笑了起來,“然后白夜就來接我了。那時候他才剛剛開完會,制服三件套,要多帥有多帥,從恭海市局大門走下來,頭發在陽光下像墨一樣烏黑,眼神明亮,深藍色警服外套披在他肩上,隨風向后揚起,簡直挑不出任何的瑕疵。就連我都不由得在心里想,臥槽,我老大就是牛逼啊,簡直帥到沒有朋友了!”
他這是真心贊揚的語氣,就連謝景都能從他的話語中窺探到當時那個意氣風發的男子俊朗清晰的模樣。
“哈哈哈……”趙冬冬失聲笑著,說,“你能想到他穿成這樣子,然后幫我扛蛇皮袋的樣子嗎?簡直沒眼看了。還有一次,就是我們這邊和堰江一起聯合辦案的那次,本來當時是我和白夜一起埋伏在天頂上的,就趴在窗子那邊。我就和他商量悄悄的去。結果我看他趴那玻璃是中軸可以旋轉的那種,你知道吧?我就提醒他,讓他不要亂動,不然會滑下去。但是我又不敢說得太大聲,怕被聽到,他沒聽清,就湊過來問我說什么,我就拍窗子給他看,結果就直接把窗扣開了。結果他下去倒好,直接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兩個劫匪搞定了,這個傳奇事跡現在都還廣為流傳呢。這可得多虧了我?!?
趙冬冬,“撲哧——”一聲,“還有一次啊,我被掃黃大隊那邊叫過去幫忙,然后一小姐估計看我好欺負,就抓住我死活讓我不要帶走她,她不想罰錢。我又沒有處理過這種情況咯,結果就放了她?;厝ム嚲志腕H我,說我肯定是見色起意。最后還是白夜給我做擔保的。我就問他是不是相信我的人品,結果那丫的居然說是因為我不可能會有這么長的時間,靠!”他嘴里是這樣說,但是眉梢的笑意卻怎么也止不住,“怎么說呢,跟他其實也認識挺久的了,這段時間,應該也算得上是我人生挺值得回憶的了??墒且膊贿^只是這樣了?!?
“所以那天晚上,你才會發現白夜已經趕過來,就直接跑了是吧?”
趙冬冬心底被重重一撞,泛上麻痹的刺痛,“是,你沒有認出是我,那是因為我和你其實也算不上很熟悉的關系。但是白夜不一樣,如果我留下來纏斗,他一定會發現那個人就是我。再說了,我也不是非要救石婭,反正我雇主又不是她?!彼柭柤?,很是無所謂。
四下一片安靜,謝景有些啞口無言。
“為什么?你明明不用這樣也可以過得很好,為什么要這樣做?”這一點謝景顯然是很不能理解的,否則他也不會說自己一開始并沒有懷疑趙冬冬了。因為他有好的家庭,當然,在謝景不知道他其實并不是親生的時候,謝景是這樣認為的。除此之外,他還有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朋友,穩定的工作,完完全全不用做這些為自己謀所謂的出路才對。
“你可能不太懂?!彼坪跤悬c遺憾的樣子,“怎么說呢,你以前的生活是刀口舔血,所以大概對于你來說,安穩的現狀遠比世界上任何權勢都要來得誘人,這一點我應該沒有說錯吧?”
謝景胸腔起伏,仿佛無形的鉤子在末梢神經劇烈一勾,他該怎么說呢?趙冬冬分析得確實不錯。他確實覺得安安穩穩過日子比一切都來得不容易也更讓他內心渴求。
趙冬冬眼底終于浮現出了微許的輕松和自嘲,他漫不經心道,“看樣子我是猜對了吧?所以你看,對于我這個從來都過得安穩的人來說,那些東西就像是——”他頓了頓,在思考措辭,半晌眉梢一挑,吐出兩個字,“毒品!”
謝景愕然看向他。
“對,就是毒品,畢竟不是人心難滿欲壑難填嗎?”
這話白夜在審訊朱建賓時也曾說過,不知道為什么,此刻聽來,卻有種說不出的諷刺意味。
“而且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畢竟我又不是親生的,難道我還想著兩老駕鶴西去后,家產能留給我???比起每個月拿工資等著季度津貼的基層員工,我更愿意當個中間商,畢竟好賺差價嘛?!?
謝景看著他,淡淡問,“你是什么時候和他有接觸的?”
趙冬冬估計是覺得反正自己都交代得差不多了,也不差這一星半點的,“早了,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我八歲那年吧。”
謝景一怔,如果是按照這個算下來的話,竟然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經認識!
“不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壁w冬冬抬手往下壓做了個制止的動作,“那只是見面而已,我和他真正扯上關系,應該是在六年前,也就是我剛剛被調到生物工程班的時候。”
謝景瞇起眼睛,臉上露出一絲有點古怪的神情。六年前?那時候他正好從那個地方逃出來。
隨即被代庭救下,接著跟在了代庭的身邊,做了他的打手。
“生物工程班主要說的是特招進來的年輕研究員,研究所那邊稍微懂點的,都是頭發花白的老頭子,基本上都派到零港那邊去執行研究任務了。所以急需補充年輕的血液,好培養成為將來可以打天下的人物。而我很榮幸的被挑選成為其中的一名人員?!?
“你們主要是研究?”其實謝景能夠猜到一點,但不太確定。
“還能是什么,就是混血種血統機能這些東西啊。以及如何提煉妖物基因,好移植到混血種身上,使得血統變得更為純凈強悍啊。”趙冬冬嘆了口氣,“但是這玩意兒壓根搞不出來,不過用血劑來當毒品倒是挺好使的,就是副作用有點大罷了。這個你應該知道,畢竟那時候代庭在津安不就是干這行營生的嘛?!”雖然是疑問的話,但他語氣倒是陳述性的。
空氣仿若凝固了,陰云籠罩著這座城市,雨點不斷拍打窗戶,房間內所有的家具都好像是蒙上了一層灰紗,漸漸變得模糊起來,但是兩人彼此注視的輪廓依舊清晰。
“所以那時候他找上了你,就是為了做交易?專門研究血劑販賣?”
“差不多是這么一回事,他基本上掌握了絕大多數獵妖的交易販賣網。但是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混血種和妖類還是少數,多的還是人,要賺錢還是得從人身上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不知何時,只顧著說話,趙冬冬手里面的煙已經燃燒得只剩下了煙頭,長長的煙灰隨著他輕微的抖動,縹緲地連帶著一點紅色的微光落在地上。
某種冰涼的猜測如水底黑影,漸漸浮上謝景心頭,“所以你就開始和他合作?難道你不覺得這樣做……”謝景聲音艱澀喑啞,他甚至一時想不到該用什么形容才對。語言在此刻顯得蒼白無比。他停頓良久,才繼而說道,“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趙冬冬在煙灰缸里面摁滅煙頭,轉而看向謝景,反問道,“為什么不呢?我只是為他提供提煉血劑的方式,順便幫他研究一下到底是哪一種血劑使用起來效用更加穩定時效也更加長久一類的。你當年跟在他的手底下做事,應該有了解到,他的生意大多數都是外銷,因為這樣不容易被神都乃至學院那邊發覺。但是同為在津安做這些生意的,代庭雖然有所察覺,不過自己也沒有提純技術,還凈是在津安搞事,他能被盯上這一點不難理解。我這個雇主確實頭腦聰明,比那個傻逼代庭會做生意多了?!?
仿佛命運的浪潮轟然席卷而來,將所有人都裹挾其中,無法逃脫。
謝景就像浸在冰水里,從鼻腔到喉管直至肺部,都灌滿了刺骨的冰碴,連呼吸都刺痛全身的神經。
趙冬冬眼底閃爍著嘲弄和憐憫交雜起來的神采,說,“所以,你看,你當初拼了命地逃出去,到底是為了什么,你要是老老實實地跟在他的身邊,指不定現在早就飛黃騰達了,說不定就連我見到你,都得客客氣氣的呢?”
謝景并不理會他的嘲諷,問道,“那你為什么會突然出來了?”
趙冬冬一偏頭,“你知道特情隊是什么時候成立的,以及是因為什么成立的嗎?”
謝景一愣,轉瞬瞳孔急劇擴張,特情隊成立的制度不過是為了方便他們處理混血種的轄區事物,但這樣也會給那些所謂獵妖的一類存在帶來極大的干擾。
換句話說,如果他能在這樣的一個機構安插自己的人,那無疑在各方面都會帶來極大的好處。而趙冬冬雖然只是二把手,但其實白夜是很信任他的,甚至于什么都愿意告訴他。
“哈哈哈……”房間里回蕩著低低的笑聲,趙冬冬扶著額角,連肩膀都在抖動,足足好幾十秒才止住笑意,抬頭戲謔地看著謝景,“你果然猜到了,那我就再告訴你一件事。”他抬頭往后仰著,然后抬手撫在眼尾上,好似在抹掉笑出來的淚花,“我其實并不知道白夜的父母要過來?!?
謝景的背脊仿若劍戟一般挺直著,手肘、肩膀乃至于半邊身體,卻都在風衣之下不為人知地戰栗著,袖口掩蓋住的指尖筋骨寸寸突起。
——他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白夜的父母,而是白夜。確實,謝景起初只是考慮到了如果是白夜的父母出了問題,那么白夜勢必會和自己心生嫌隙。但是如果換做是白夜出了問題,只要上面的人調查,立馬就能查到他這個身份詭譎的存在。而趙冬冬,他不僅沒事,甚至很有可能直接升遷!
趙冬冬仿佛沒有看見謝景的戰栗,只是輕輕說道,“不過你今天來找我,我又想起以前和白夜經歷的種種,突然發現我其實挺慶幸當時坐在車里面的人不是他的?!?
緊接著,他從茶幾上拿出杯子,倒了兩杯冷茶,“雖然已經涼了,不過條件簡陋,還請不要嫌棄才是。”他輕輕推了一杯到謝景的面前,然后抬起另一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杯子。
確實,涼了就不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