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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車隊停下來,蘇定文和一些前來送行的同僚們寒暄了一二這才重新上路,這次回京,先乘馬車到鶴州的吳江府,再在吳江碼頭換乘大船,一路沿著京南運河到京城。
大管家楊福才早便帶著人往前一路打點客棧,又因為離年底還早,不急趕路,一路行來除了馬車顛簸外,倒也便利。
五日后瓔珞一行便到了鶴州入住富源客棧,休整半日,翌日便能一早進山,穿過牛角山直達吳江碼頭。
傍晚時瓔珞躺在客棧的小床上,攤著手腳由著霜草跪在旁邊給她拿捏著酸痛的雙腿,云媽媽坐在旁邊笑著道:“好在姑娘這些時日極是注意鍛煉身子,壯實了不少,若不然這進京一路且得生場病不可。姑娘再忍忍,等明兒過了牛角山便能換乘大船了,水路安穩,便是有些個暈船,也比現在這顛簸著整日吃一嘴的灰,渾身酸疼的好。”
瓔珞聞言懶洋洋的點了點頭,深以為然。這古代遠行當真是受罪,馬車顛簸不說,灰塵真很嚴重,一股股地往車中鉆,行一日的路每日入住客棧時那是真的風塵仆仆,一點都不為過。
有時候客棧簡樸了還無法沐浴,這三五天的功夫瓔珞已到了忍耐的極點。
云媽媽瞧了瓔珞一眼,見她腦袋點的小雞啄米一般,不由好笑搖了下頭,道:“聽說牛角山的風景是極好的,尤其是這秋日,漫山遍野都是紅葉,可好看了,老奴聽護院送財說,有段山路在一處山澗中,懸崖峭壁,臨水陡峻,當初開這條官道不知廢了多少人力功力呢。姑娘不是最愛瞧風景的,明兒且得好好瞧瞧,這一回京指不定再難有行遠路的機會了。想再看到這些山山水水,且不容易了。”
瓔珞本聽的津津有味,聽了云媽媽最后幾句便又有些索然無味起來,擺手沖霜草道:“行了別捏了,你們趕路定也累的很,都早些安置吧。”
瓔珞見到云媽媽口中所言的那條險峻山道是在翌日的過午時分。蘇家的車隊深入了牛角山,山道果然越來越狹窄,轉過一處彎道,眼前便豁然出現了一條斷脈。
山道靠著一邊陡壁蜿蜒盤旋而上,另一側便直接臨了山谷,谷下一條長澗南流而下,河道狹窄,溪流湍急,間或大小瀑布,百丈垂流,遠望飛雪,聽之風起,映襯著谷間秋日山景,風景險峻而闊朗,極為入目。
馬車緩緩駛上山道,速度便放的極為緩慢,那山道并不算很窄,能容得下一輛雙馬并駕的馬車,蘇府即便是主子乘坐的馬車也算不得寬大,故此馬車行在中間,旁邊還能跟隨一隊護院。
為了防止意外,車夫們早便下了馬車,一左一右,車夫和護院牽著馬兒往前走。瓔珞將車窗推開瞧著遠處飛濺的瀑布,湛藍天空下掠過的不知名鳥兒矯健輕靈的身影,感嘆著古代風景之秀美奇絕。
霜雀和霜草兩個也嘰嘰喳喳地湊在車窗旁歡笑聲不斷,驀然后頭傳來幾聲驚叫并一陣吵雜聲,瓔珞一詫,霜草已探身出了馬車,片刻鉆了進來道:“后頭五姑娘和姜姨娘的馬車好像是壞了,險些跌進山谷中去,好在車夫及時拉住了驚馬。這會子已經沒啥事兒了。”
瓔珞聞言也嚇了一跳,沖云媽媽道:“想必五妹妹會受到驚嚇,我去瞧瞧。”
云媽媽卻勸阻道:“這山道如此窄,那邊又亂著,姑娘還是在馬車上等等吧,老奴過去看看,倘使那馬車走不成了,或是五姑娘驚嚇的厲害便請五姑娘,姜姨娘過來和姑娘同坐便是。”
瓔珞想了下便也應了,叫了停車,眼瞧著云媽媽下了馬車往后頭而去。瓔珞馬車的前頭便是蘇瑛玥的車子,想來也是聽到了動靜,車停了下,如水探頭望后瞧了瞧又鉆進了馬車,不一會馬車便又徐徐往前去了。
蘇瑛玥和蘇瑛紫母女一向關系淺淡,如此淡漠也沒什么,瓔珞見云媽媽半天沒過來,正欲探身出去瞧瞧就聽到前頭響起了蘇景華的說話聲。
“怎么回事?”
她推開車門果然見蘇景華沿著山崖壁大步走來,瞧見她打開馬車門,忙望了過來,目光中盡是擔憂之色。
蘇景華之前一直跟在蘇定文身邊,一路騎馬行在車隊前頭,想必是聽到了后頭動靜心中記掛著她這才下馬過來查探。
瓔珞心頭一暖,沖蘇景華揚起了燦爛的笑臉來,正欲告訴他自己無事,卻突見蘇景華的面色瞬間大變,一雙眼眸驚恐的瞪大,臉色剎那間慘白一片。
瓔珞茫然間耳邊響起撲簌簌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掉落在了車頂上,轟隆隆的一聲響,分明是有東西沿著山壁滾落了下來。瓔珞隨之面色一變,尚未躍起身子便聽碰的一聲重物落地聲,接著是馬兒凄厲的慘叫聲,然后馬車劇烈的搖晃,人們的驚叫聲,車夫和護院的沉喝聲……
“姐姐!”
瓔珞耳邊最后響起的是蘇景華驚恐萬分,已然有些破音的叫喊聲。馬車天旋地轉間她已從車中飛了出來,耳邊霜雀和霜草的尖叫聲遠去,只剩下呼呼的風聲,頭頂湛藍的天空飛旋著,瓔珞只來得及大口吸入兩口空氣,整個人便澎得一下墜入了深深的河水中。
河道狹窄,兩邊怪石嶙峋,河水中更是遍布了礁石,好在瓔珞并未跌落到石頭上,饒是如此,她沉浮進水中也感覺胸背一陣鈍疼,像是被一輛重型卡車碾壓了過去。
秋日的河水,即便是午后時分也寒意滲人,冰冷的水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眼前一片渾濁,瓔珞此刻根本沒有力氣去想是如何掉進山谷的,只拼命令自己冷靜,放松身體沉入水中,接著用力劃水往上游。
她前世游泳是極不錯的,可到底換了一具身體,蘇瓔珞這具身子雖說經過她這些時日的修養鍛煉已經強健了極多,可到底稚嫩了些,無論力氣還是韌性耐力都無法和前世相提并論。
加之河水實在太過湍急,瓔珞瞬間便被河水卷蕩出了數十丈,一下子就再聽不到上頭蘇府眾人的叫嚷聲了。便連一起掉落下來的霜草和霜雀也都沒了人影。
當然,此刻瓔珞也顧不上二人,她幾番努力,莫說游上岸去,便是勉強冒個頭游動兩下都是艱難,很快便被河水又撲打席卷下去。這時候人的力量真的太微弱了,就若蚍蜉撼樹,根本無從反抗。
瓔珞試圖抓住河道邊兒突兀猙獰的巖石,穩住身子,可費力靠近些河邊便被尖銳的石頭撞地右腿一陣鉆心疼痛,她敢肯定,倘若她再堅持往水邊去,不等抓住山石,她便得被突峭的石頭撞成碎末。
身子越來越冷,力氣也越來越小,連頭腦都有些昏沉起來,加之被河水撲下去時難免吃上兩口冰冷的河水,瓔珞只覺身子越來越僵,一顆心也一點點的往下沉。
可即便這樣她仍舊費力地想著辦法,努力往上游動,只是沒堅持多久便聽到前頭飛瀑聲,嘩嘩的河水飛濺聲像是催命的音符,瓔珞掙扎間望去,果然瞧見不遠處河水當空一斷,聽那落水飛濺的聲音,這個瀑布絕對不小。這若是墜下去,當真不知道會不會一下子便喪了命。
瓔珞睜著迷蒙的雙眼,用盡最后一絲力量想要掙脫糾纏著身子的河水,可到底是蚍蜉撼樹,河水卷著漩渦將她不停的往下帶往下扯,雙手失去最后的氣力瓔珞整個人都被帶了進去,冰冷的河水淹沒了頭頂,她閉上雙眼,四周都仿似沉寂了下來,似能聽到死亡的呼聲。
瓔珞想就這么死了也好,這個古代對女性這么不公平,半點自由不得,反正這輩子的幾個月都是白白撿來的,如今死了也是不虧,像她這么能來古代轉一圈的已經算是老天厚愛了……
瓔珞迷迷糊糊間扯了個自嘲的笑,可就在她已絕望之際腰間驀然一緊,瓔珞只覺什么東西像有力的鐵索一下子箍住了她纖細的腰肢,接著她整個人便被一拉一扯,跌進了一個堅硬又溫暖的所在,她本能地伸出手攀附上去,死死纏繞。
那力道倒也沒讓她失望,帶著她一下子便躥出了河面,新鮮的空氣涌來,瓔珞像瀕死的魚兒般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吸氣,頭腦還沒清醒過來就聽耳邊驀然傳來一聲沉喝。
“閉氣,抱緊!”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嗓音低沉,音調平穩,帶著一股令人臣服的力量和安定人心的魅力,瓔珞腦子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雙臂緊緊纏在了男人身上。
墜落,水花,重擊,耳鳴,沉浮……
瓔珞能感受到墜落的那一刻,男人猛然翻了個身生生將她護在了上邊,自己狠狠砸進了水潭中。她心頭一震,努力睜開雙眼,水流沖刷著眼眸卻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覺著兩人被沖撞著一直往下沉,被水流沖著往前撲,像被拍進海浪中的一艘小船,灘下,河道兩岸礁石遍布,抱著她的身軀猛然震了一下,她雙耳轟鳴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只瞧見一串氣泡自兩人之間冒了上去,猜想男人該是口申口今了一聲,八成是撞上了巨石受了重創。
她本能地掙扎了下,還試試能否有氣力自顧好減輕他的負擔,剛一動,那禁錮在腰間的手臂便緊了緊,帶著幾分強勢的不耐和警告。瓔珞這時候腦子早便不夠用了,只害怕真惹惱了這人,他會丟下她不管,死亡的滋味太可怕了,她瞬間便老實了下來,乖巧地放松身體只攀附著他,任他帶著自己一點點往上游。
嘩,終于破水而出,瓔珞努力睜開眼睛,白花花的太陽還掛在頭頂,她大口喘息著,眼前一片水光,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歡喜的淚水。
水流很急,即便是瀑布下也未曾減了沖勢,只這片刻功夫,兩人已被帶地又隨水漂浮出極遠。可這次卻好了許多,不管水勢如何洶涌,那條鐵臂一直都緊緊圈在她的腰間,瓔珞扭頭,終于瞧清了抱著她的男子。
一張很熟悉的面具,彰示著男子的身份,瓔珞甚至都不知道他的身份,更不知道他的名字模樣,可瞧見這張面具的一刻,心里卻驀然間便踏實安定了下來,她知道不管如何,他一定會帶她上岸的,莫名的她就是這樣篤定。
劫后余生的感覺太過美好,瓔珞忍不住便笑了起來,她的笑很虛弱,甚至未曾發出聲音,秦嚴卻感受到了,詫了一下,不覺也牽動了下唇角,斥道:“瘋丫頭!”
他的聲音瓔珞未曾聽到,她雙耳還因水流的沖擊而陣陣轟鳴,秦嚴也沒等她回應的意思。一手牢牢抓著瓔珞,一手努力地劃水。
瓔珞被他帶著,倒是漸漸地恢復了一些力氣,腦子能轉動了,頓時便擔憂起來,兩人這么一直飄著也不是個辦法,早晚他也會力竭,正絞盡腦汁想著上岸的法子,便聽到了一聲狼嘯聲。接著就見河岸邊兒的叢林中草木一陣亂動,那一匹曾嚇得她狂吐不止的狼瞬息間便從草叢中鉆了出來,一雙綠眼眸在白日也發著幽森的光芒,它死死盯著他們,沿著河岸飛快地往前奔跑,一路追隨。
這次瓔珞對它倒沒那么害怕了,反倒有些新奇地盯著那狼,瞧著它騰空,跳躍,像離弦之箭敏捷地在礁石上飛馳。
突然那狼甩脫他們,飛快地沖到了前方,沒了蹤影,瓔珞詫地叫了一聲,“喂,它怎么不管咱們了?”
秦嚴只覺她口中的咱們二字異常順耳,瞧了瓔珞閃閃發亮的眼眸一眼,卻沒精力回答她跳脫的問題,只因前頭河道一旁生長了一顆高大的樹,嘯月已跳上了樹旁的大石頭,正奮力地往橫生在河道這邊的樹干上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