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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去。”習槿也收斂了神色,那句話卻是對著小月說的,“我來服侍公子。”
縱然不甘心,但在畫樓,任何人都不能忤逆招財樹的意思,小月咬碎了一口銀牙,見葉央垂下的眼神漠然,忿忿地行禮退出了房中。
半晌之后,葉央又道:“你們畫樓強買強賣,哪怕是頭牌送上門來,我也不稀罕,今日就到這里,我再不登門。槿娘子,再會。”
利落地起身,剛邁出一步,習槿就從后面撲過來,環住她的腰,把側臉貼在葉央的后背上。葉央之前只是裝作生氣,現在心里叫苦不迭——難怪商從謹不想來這種地方,青樓姑娘之大膽,哪怕刻意保持距離,也攔不住人家投懷送抱呀!
還好習槿摟的是她的腰,要是再向上幾寸……
葉央手上使了內勁,掙脫出她的牽制,沒有回頭,聲音中帶了幾分真正的怒意:“你到底要干什么?”
只要習槿說出一句和羽樓有關的話……她便不介意把審犯人的程序給她走一遭。
“上百兩一匹的江南白綢,達官貴人才穿得起,銀線繡的仙鶴紋,是德瑞軒的手藝。”習槿輕輕地笑出聲,指尖輕柔在她后背劃了一道,酥酥麻麻的,“公子不缺銀子,我又不缺美貌,所以,我比小月更適合公子。”
葉央慢慢轉身,偏著頭打量她,“你是想要銀子?畫樓的頭牌,這么缺錢?”
“銀子是個好東西,怎么都不嫌多的。”習槿似乎明白假意順從那一套對葉央沒用,干脆把話挑明了,臉上偽裝出的柔順笑臉一瞬間消失,變成了淡淡的冰冷疏離,“你有錢,我又能給你想要的。”
她肩上罩著一件半臂,薄得幾乎透明,能看見纖細地鎖骨,有種脆弱的美感。
葉央嘆了口氣,覺得自己還是有教導小丫頭的義務,認真道:“莫說別的,你喜歡過現在的日子?”
“但凡是個人,有誰天生愿意看別人臉色過活?”習槿就地坐了下來,半截光溜溜地小腿露在外面,很隨意的樣子,一甩長袖,“可是沒辦法,我要賺銀子。”
葉央又問:“要贖身?頭牌的身價不低,不可能攢不夠錢,還是鴇母威脅你,不肯放你走?”
“都不是,連這里的媽媽都要看我臉色。”習槿搖搖頭,古怪地盯了她一眼,不明白葉央為何對這個話題如此熱衷,可忍不住繼續道,“在我剛來這個地方的時候,發誓要攢足了銀子贖身出去,可當我存夠第一個三千兩,才發現自己壓根不想離開。”
葉央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靜默片刻開口:“可是……你不會喜歡這種……如果當時你有旁的選擇,還會來畫樓?”
“你覺得我這樣是墮落?”習槿反問,一雙眼略帶譏誚,“我的公子呀,您還真是菩薩心腸,誰說變成這樣一定需要什么原因了?在畫樓里好吃好穿,還有人捧著,進來的任何一個男子都是我裙下之臣,哼,多好的日子。”
她倒很看得開。
——還真是人各有志!
有陳娘那種寧死都不肯進青樓一步的,也有習槿這般權衡之下,決定更愛銀子的。葉央當然見過花天酒地的男人,在青樓里被騙得散盡家財,不光不同情,還覺得那兒的姐妹們很有幾分俠風義骨。反正是你情我愿的買賣,明明是拋棄發妻的男人罪加一等。
但像習槿將自己貪財的本性主動袒露出來的,葉央還是頭一回看見。
在沒有傷害旁人的情況下,一個人想過什么樣的日子都和她沒關系,葉央滿腹的大道理都忍著沒說,輕飄飄道:“隨你高興。”
“哼。”習槿見說不動她,又冷哼一聲,不甘心看這條肥魚溜走,從地上爬了起來,施施然走到門口,步子輕得像貓,“小月小月,她有什么好的?長成那副樣子,公子,你真是不挑!”
目的達不到便再不糾纏,她干脆地開了門,留葉央傻愣在屋子里。
離去前,習槿回頭,掩在薄紗下的身軀妙曼,目光一寸寸地掃過葉央的臉,想找出什么東西,“其實……你長得好似我一個故人,可我知道,你不會是她。”
葉央不明所以,只覺得疑惑。
因為剛剛習槿說那句話時,居然流露出一絲發自心底的感傷。
只是很快,那抹情緒消失不見,只剩下帶著浮夸脂粉的俗氣。習槿滿頭珠玉,搖搖晃晃的,推開了旁邊的房門。
小月不知道為什么槿姑娘會氣呼呼地離開,但自己得了機會,當然要抓緊,喜笑顏開地進了葉央的屋子,又是唱曲兒又是跳舞,使出畢生本領討她歡心。
葉央被習槿的歪道理噎了一下子,再加上還有別的事情,欣賞得很是敷衍,抓住機會就套她的話——很可惜,小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簪子不知是哪個恩客送的,和她沒關系,人也不夠聰明,笨嘴拙舌,完全沒有習槿的機敏伶俐。
頭牌和二流之間,差距果真不小。
但在這里發現了羽樓的標志,不能就這么離開。葉央算是暗訪,打算回去和大哥說一聲,讓他派人將畫樓再搜一遍為上,不用提反賊,只說軍營里有男人曾去過畫樓,見過一模一樣的圖案便可。
于是在畫樓船舫人聲鼎沸的時候,葉央又要離開,喜怒不定的表現讓小月摸不著頭腦。反正她也不準備再來了,對方覺得奇怪,那就奇怪吧。
隨手拿了錠碎銀子賞給她,葉央自己出了門,往樓梯方向走去時,突然看見右手邊的房間沒關嚴,開了條縫隙,能看清里面的畫面。
她本來沒多少興趣,可是里頭的當事人正是一身赤色紗衣的習槿,這間屋子和她剛剛包下的那間陳設不同,沒有床,地上鋪了層層疊疊的銀白狐皮,只有一方矮幾。習槿正趴在矮幾上寫字,身旁有個坦胸的男人,書生模樣,手里也捏著一柄折扇。
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書生,扇子還沒有葉央搖得好看呢,卻極力做出識文斷字的文雅嘴臉,涎著笑去摸習槿的蔥白手指。
“公子,這首詩還未寫好,您莫要心急。”習槿微微側頭,眉目間一場乖順,和面對葉央時的蠻橫半點不同。
葉央駐足看了一會兒,身旁來來往往的都是摟著姑娘的男人,頗覺得不自在,邁步離開時,余光瞥見什么,生生收住了去勢。
……起先她只是不確定,所以特意停下,扒著門縫兒看了看,發現習槿在寫什么的時候,整個人瞬間僵住!
“縱使晴明無雨色,入云深處亦沾衣。”
讓她驚訝的,并不是畫樓唯利是圖的頭牌,寫了句清幽高遠的詩,而是其中某個字的寫法。
葉央有個習慣,寫“晴”字時,那個日字旁中間的一橫,總寫成一點。槿姑娘對于這個字,寫法和她一模一樣。
——而這個世上,她只教過一個人這般寫字。
“咣!”
門板被大力踹開,晃晃悠悠的,都快掉下來了。
在這聲巨響里,習槿受驚,打翻矮幾上的硯臺,狐皮地毯被暈染出一片污漬,迷茫地抬起頭。
屋里屋外,不過隔著幾步距離,葉央卻覺得,擋在中間的,是西疆到京城的八年,生生死死,兜兜轉轉。
畫樓豢養的打手聽見動靜圍了上來,個個面色不善。再怎么金貴的客人,帶著一副想殺人的模樣,也會讓他們心生警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