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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壯著膽子靠近葉央,卻被她一掌擊出幾丈外。
“過來。”葉央看著屋里的人,一眼又一眼格外仔細,想找出對方兒時的模樣,圓臉圓眼睛只會哭的小丫頭,原來長大了這般美貌。
她招了招手,習槿一愣,下意識站起來,猶豫著向前邁了一步。身旁假模假樣的書生恩客摸不著頭腦,扯了扯她的裙擺,被習槿一腳踢開。
“給我滾遠些!”習槿吼完這句話,又向前走了一步,“……阿央,姐姐?”
熟悉的稱呼是引子,立刻引出了葉央有關定城的記憶,包括城破時那一場大難,以及倒在她身前的小小軀體。
橫在庫支人身前,無力倒下的葉晴芷,居然沒有死!她還活著,還活著!
“嗯,是我!”拼命地點頭,承認這點后,葉央突然看見她瑟縮了一下。
畫樓的頭牌槿姑娘,從前有個好名字,叫做晴芷。現在,葉央發現那張依稀能搜索出幾分熟悉感的臉上,出現了猶豫不定的羞慚神色。
習槿能夠理直氣壯地問恩客要銀子,能夠光明正大地告訴葉央,她愛財。
可是葉晴芷不能。
此情此景,讓她無地自容。
整整八年,在定城死里逃生的堂姐妹,一個是聞名大祁的女將軍,一個是畫樓的頭牌名妓。
還不如不要相見的好!
葉晴芷艱難地擠出一個笑臉,蹲下來收拾毯子上打翻的硯臺,強迫自己和那一灘墨汁較勁,“這位公子,你是認錯人了罷。”
“跟我走,回家再說。”葉央大步跨進去,輕而易舉地邁過了這段距離,心中酸楚喜悅交雜,拉著葉晴芷的手腕,準備離開這里。
“站住!”鴇母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出來,領著幾個人高馬大的漢子堵住了她的去路,“既然是看上了槿姑娘,若想給她贖身,你得留下銀子,一萬兩,一個子兒都別想少!”
葉央看著對面攔路的一群人,第一次起了仗勢欺人的心思,高聲道:“我乃圣上親封的五品寧遠將軍,誰敢攔我!”
掩藏在貴公子皮相下的本性一旦暴露,殺氣騰騰,果真是上過戰場的,登時震住了在場所有人。
絲竹停歇,笑鬧聲戛然而止,船舫里寂靜一片。
“不怕死的,盡管來擋我的路!”葉央扯著葉晴芷的手腕,生怕人跑掉一般,把她拽得跌跌撞撞,掠過眾人揚長而去,遠遠丟下一句話,“贖身的銀子,來定國公府拿!”
葉晴芷。
單單這三個字,就讓她心里痛楚幾乎難以呼吸。
當年若不是她將追過來的庫支人阻了一阻,哪怕紅衣師父來得再快,葉央也會變成死尸一具。
只是那時她心神受挫,居然忘了再去確認,晴芷是不是真的斷了氣!
怎么能忽略這點!哪怕那一刀是透胸而過,也不意味著晴芷沒有救!
洶涌的熱血平復下來,葉央自責地連呼吸都困難,將晴芷安置在馬背上,同乘一匹向家中奔去。
葉晴芷還是和兒時一樣瘦小,一言不發,卻在不停流淚,淚珠被風吹得飛起,落在身后葉央的衣襟上。
“……為什么,不來找我?”像定城逃難時那般,在馬背上葉央還是護著她,千萬個問題不知該從何說起,只挑了最想知道的一個。
如果葉央還在西疆山村里過小日子,葉晴芷不知道,理所當然。可她現在是大祁的女將軍!擊退庫支鎮守晉江城,比試勝了胡人公主,統帥神策軍也有幾年,葉晴芷不可能沒聽說過她的消息!
為什么不來找自己,為什么不回家!
哪怕是托人傳個消息,讓自己知道她還活著也好!
葉央怨她,怨她明明活著卻杳無音信,那個早逝的小堂妹,曾是她噩夢里永遠的主題。城破后的無數個夜晚,葉央都在反復地自怨自艾,恨自己無能報仇,恨現在呼吸的權力,是個還沒她年紀大的小孩子給的。
“起初……是沒有能力見你。”葉晴芷輕輕開口,面無表情,閉了閉眼睛,“后來,是沒有臉面見你。”
☆、第104章
劫后余生,失而復得,虛驚一場。
葉央心頭不停歇地閃過一連串或恰當或不恰當的詞兒,然后發現,這么多年過去,她最期盼的,還是虛驚一場。
假如痛苦的那些年,都是假象該多好?
可葉晴芷受過的苦難,是真實存在的。
她很瘦,不同于葉央的精悍結實,那一把小骨頭風都能吹散,好像從在定城那會兒到如今,就沒長過肉。
不光如此,葉央覺得她連個子都沒長多少,還是六七歲時的模樣,比自己矮了很多,一低頭就能整個人埋進懷抱里。
“晴芷。”一遍遍地確認她的名字,葉央輕輕彎起嘴角,在宵禁之后的京城策馬而行,風吹的有些涼,她便放慢了速度,省得身前的葉晴芷受了寒。
空空蕩蕩的街道上只有更夫和巡夜的士兵,宵禁之律只約束百姓,對官員則不適用——若皇帝半夜召見,大臣總不能礙著律條不出門。故而葉央一路前進,還有認出她的巡夜禁軍上前行禮問候。
葉晴芷卻絲毫沒有享受特權的感覺,每每過來一個人,她就把頭低得幾乎要埋在馬肚子下頭。
“抬起腦袋,不要怕。”葉央摸摸她的頭頂,又走了一會兒才到定國公府門口。
燈火通明的一品勛爵府邸,門口有一對石獅子,威風凜凜。葉央率先下了馬,讓葉晴芷留在上面,自己先登門吩咐小廝拿件厚實的披風來。晴芷穿的還是畫樓里衣不蔽體的薄紗衣,哪怕定國公家里再不講究,這么進去也不太好。
霜色綢的披風裹上身,葉晴芷眉宇間的瑟縮少了幾分,裸露的腳趾縮在了長長的披風里。葉央暗自后悔走得匆忙,沒讓她收拾一番,眼下只好略略彎腰,背著晴芷進了門,這點重量和她在軍校每日的訓練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去把睡著的主子都叫起來,大哥大嫂,三哥祖母,就說有大喜事!”葉央對著圍上來的云枝吩咐,“再讓陳娘去找身干凈衣服。”
清涼齋所有的下人都忙活起來,陳娘打了盆熱水,給葉晴芷擦凈手臉,暗自多看了她幾眼。
——哪怕怯生生地低著頭,也掩蓋不住這人刻在骨子里的風塵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