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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榻處在太極宮外西側,離得不遠。葉央跟隨禮部眾人將胡人使團送至使館門口,一干侍女雜役已然忙碌起來,引領諸位入場。
葉央略一打量,還看到幾個眼熟的太監女官,有一位居然是皇帝身邊的人!不過她沒表現出什么,一心一意地當個好陪襯。
使團的領隊就是那個文臣,名叫賀光;至于武將,葉央沒聽清他姓什么,只是聽人稱呼他為阿喏。阿喏的家族世代從軍,幾十年前胡人未同大祁交好,兩國交戰時葉央的某位太爺爺還打敗過他家長輩,所以阿喏看葉央的眼神就很不友好,隱隱有打一架的趨勢。
英嘉公主第一次到京城,沿街走過,能看到街上三三兩兩的女子結伴而行,偶爾穿著胡服,問身旁的人:“聽聞大祁女眷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怎么街上還有女人?”
穿紅著紫的官員們面面相覷,尚書大人向葉央遞了個眼色,葉央見裝死無效,開口道:“公主有所不知,民間女子為著生計,不得不拋頭露面,兼之無甚規矩約束,出行便隨意了些。”
她一身將軍的裝扮,鮮紅大氅襯得整個屋子都亮堂起來,說話間吸引了大半人的注意,還有商從謹友情贊助的一柄寶劍,皇宮大內珍藏的名品太顯眼不好隨意送人,他自己收藏的一柄青霜劍也遠超普通貨色,葉央佩在腰上分外合適。
“民間?”英嘉公主見葉央同自己說話,落后了幾步走在她前面,“貴族小姐們都不出門么?”
說話間已經帶了些嘲笑的語氣,憑良心講,葉央是很想和她一起嘲笑的,但考慮到立場,還是道:“琴棋書畫,世家女眷需得學習這些,外出玩耍的時間便少了,公主若想結交一些,我在京中亦有幾個要好的,可以……”
“不必了!”英嘉公主打斷她,壓低聲音自說自話,“我才沒興趣認識嬌滴滴的大小姐呢?!?
其實葉央并不完全是給大祁貴眷們臉上貼金。禮儀規矩,女紅女學,世家們要如此培養女兒們,自然就沒太多時間讓她們出來了。吳貞兒那種新貴出身的,學識已是不凡,葉央偶爾還能在街上見一面,至于世家的女兒,她是一個都沒見過。
英嘉公主不耐煩聽這個話題,讓葉央送了口氣。她在京城貴女中的人緣并不好,不過公主要是想見見世家女兒,她也想好了對策——直接把人往戶部尚書內院里領,讓公主對付吳貞兒去。
終于能和葉央搭上話,英嘉公主趕緊抓住機會多說幾句,連連詢問晉江城的那一場戰事。她當將軍的時間比葉央長,但一次都沒上過戰場。
在使館,兩位女將軍隨意說了些話,英嘉公主又拉著葉央要比劍。葉央自然拒絕了——宮里的宴席定在明日晚上,飯還沒吃呢,她能先把客人揍一頓嗎?
打贏了傷和氣,打輸了官位難保,可惜公主出身金貴,唯我獨尊慣了,纏著葉央不撒手。她年紀明明稍長些,看上去卻像葉央在包容她一般。
總算尚書大人還有點良心,沒有忽視葉央求救的目光,找了個借口讓她先行離開了。
葉央趕緊騎馬逃回了國公府,沒辦法,英嘉公主得罪不起,不能硬碰硬,只能迂回躲避!不過公主前幾日連天趕路,習武之人也有精力不濟的時候,趕著回房休息,故而一切事宜推到明日。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葉二郎還只是個六品京官,不用上朝也沒資格參加宴會,葉央和葉安北卻是必須要去的。宴會戌時開始,恐怕到亥時才能結束。此番宴請的地點和后宮隔著數道宮門,在西內苑。正殿內寬敞高闊,暖風陣陣,皇帝居首位,身旁后位空懸,右手側是胡人使團,左手側是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員。
葉央換上了緋色官袍,本來官位只是五品,按理說坐在末位,可因為英嘉公主是個女子,旁人不宜坐她對面,于是就便宜了葉央,讓她的座次提升了一些。
對此文官略有微詞,但排好座次后發現英嘉公主也坐在使團中間,并未隔上屏風,也就忍了,反正每人都是單獨的幾案,坐得距離也遠——正經的宴席上是不設座椅,席地而坐的。
臘月的冬天也不寂寥,紅梅幾叢,白梅幾叢,更有暖房里搬出來的其他花兒。接待使者從來不是省錢的活兒,大祁剛打完仗,已經是一切從簡了。葉央暗自琢磨,估計皇帝都等著使團送的禮物充盈國庫呢!
左側那一排坐的是幾位皇子,因三皇子離京去了封地還未歸來,座次便是太子、四皇子以及商從謹,然后是葉央。
案幾上擺著一個素胎繪紅鯉的花瓶,里面幾支梅花,散發著幽幽清香。英嘉公主遠遠坐在葉央斜對面,眼神盯得她毛骨悚然。
宴席上自然不能大快朵頤,葉央在家里先讓陳娘下了碗面條吃,此時胃里的東西忍不住翻騰起來,只聽英嘉公主道:“圣上金安,英嘉奉上良駒五百匹,愿大祁如草原上的駿馬,一路平坦順遂。”
葉央微微側頭,看向左側的商從謹。后者顯示輕輕點了點頭,然后眼睛往英嘉那里一瞟,皺起眉頭。
意思很明顯,先是告訴她神策軍安好,然后說英嘉公主說話的時機不對。
一般來說,來朝的使團奉上禮物,都是宴席之后的事,怎么會一開始就提出來?若說英嘉分不清場合,顯然不對,她只是驕傲,不是傻。
皇帝也想到了這一層,微微一笑,沒有急著開口,將一國之君的矜持發揮到了極致。
葉央才發現這么久了,自己居然不了解皇帝是個怎樣的人,只能在一樁樁事情中分析出最有利的結果,而不是根據他的性格分析動向。
“只是五百匹良駒,沒有寫在禮單上,而是英嘉自己籌備的,請陛下允諾一事。”公主原先跪坐案幾后,此時站了起來,向眾人略一施禮,“聽聞大退庫支的是位女子將軍,厚顏說一句,在草原上英嘉亦有善戰之名,不知我和葉將軍,到底誰更勝一籌?”
“我大祁將士只為守土戍疆,并非好勇斗狠。公主欲切磋一番尚可,實在無法分出誰更勝一籌?!被实鄣拿峁谏夏现殪陟谏x,和葉央簪子上鑲嵌的是同一顆,只是葉央頭上的那顆明珠早已失去光彩,不仔細絕對看不出來。
英嘉公主的胡服上繡著煙色蒼鷹,腰間還有幾個彩色絡子,要求被拒絕了也不氣惱,微微一笑道:“那這五百匹良駒,英嘉可要收回去了?!?
☆、第95章
宴席還未上菜,氣氛已經出現僵持。公主說話時注意力一直放在葉央身上,見她面無表情地像根木頭,嘴角扯了扯,很不屑地琢磨:“這位將軍也不像傳聞中的那么厲害,要不是長得高,就是個小孩子嘛!”
可直到她開口說要收回五百良駒的時候,葉央的臉色變了一下,站起來向皇帝的方向深深一拜,聲音沉穩清楚,一字一句道:“啟稟圣上,臣不敢拂公主獻馬之美意,愿請旨一試!”
五百匹馬啊,還是好馬,一匹能頂十匹普通軍馬!
胡人草原里的馬一向是最好的,連皇帝最喜愛的那匹獅子驄都出自北疆外的胡地。這要是五百套甲胄或者兵器,葉央都不會如此動心,馬匹的價值可比它們高多了,而一旦裝配給神策軍……她有信心打造出一支最強的騎兵隊伍!
“葉將軍好大的口氣,難道已經如此肯定,我會輸給你,乖乖地雙手奉上這五百良駒?”英嘉公主一挑眉毛,身體略微前傾,如同蓄勢待發的一支箭。
果然上鉤了!她費盡心思問父皇要來了五百匹馬,大老遠趕來京城,就是為了葉央比一比到底誰更強!只是對方謹慎的很,而且自打迎接他們至使館后就沒露過面,讓英嘉公主好生不滿。
在家里除了父皇,她誰的面子都不需要給,始終是直接的性格,不夠圓滑。平邦而交,胡人并不是大祁的附屬,英嘉面對皇帝時只是尊敬,沒必要低三下四的。
葉央垂手不答,恭敬地面對皇帝的方向。搶先發言一次就夠了,她若現在同英嘉公主辯駁起來,恐怕會惹陛下不快。
那句話里,暗示了她有取勝的把握,只希望皇帝能允諾此事——這些日子里她可半分沒偷懶,武藝精進不少,真刀真槍地打起來,未必會輸。
皇帝恐怕也察覺到了那層含義,龍威含而不露,估計還想到了什么,思忖片刻道:“公主同葉將軍想要分個高下,可殿內動用兵器畢竟不妥,不知公主欲以何種方式分個輸贏?”
打打殺殺有失體面也傷了和氣,英嘉公主定是想到了這層,早有準備,只等皇帝點頭,開口便是洋洋灑灑的一段話:“劃出一處地方,我和葉將軍各領五百精兵搶占此處,只拿包上刀刃無任何威脅的兵器,誰能將對方士兵盡數消滅,或在那里扎營安定,都算贏。若我輸了,五百良駒雙手奉上,若葉將軍輸了……”
她頓了頓,環顧四周道:“那么也沒什么,只是大祁的女將軍比不上我而已。”
——說得輕巧!
葉央一聲不吭,早就學會了按下心中所有想法。什么“那么也沒什么”,她要是輸了,等于承認大祁都比不上胡人!
只是領兵對戰的話,葉央倒真不怕她。神策軍的演習都進行多少回了,自己雖比不上天生軍神,勝率也不會太低。況且有火藥在手,想輸都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