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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央?哪個葉央?當然是從前上司的女兒了,那個在定城一戰中冒死重創庫支的姑娘!只是她以什么身份來的?葉央并沒有拿出朝廷的圣旨或帥印,僅僅持有能號令神策軍的魚符。
“雁冢關戰事正緊,圣上命我統領神策軍。”葉央提氣沉聲,開口時全然沒有同齡少女的柔嫩,反而啞得有種莫名的悲壯感,“魚符在此!”
四周亮起的火把火盆照亮她高舉的東西,那是大祁調動神策軍的信物,一分為二,一半在皇帝那里,另一半交給被任命的大將,戰后收回,魚符如今迎來了它的第一位女主人,幽青色的銅身反射著火光。
有個甚是健壯的人撥開人群走了過來,穿著普通將士的玄甲,面皮黝黑,黑得襯出頭發胡子都是褐色,鬢角很長,幾乎和胡子長到了一塊兒,葉央放下魚符和他對視,問道:“怎么稱呼?”
“神策軍昭武校尉,屬下姓李。”那人驗過她的魚符,抱拳行禮,“見過葉將軍!”雖然不明白朝廷為什么派個女人過來,但葉央既是名門出身,又有抵御庫支的戰功,這么稱呼想來不會錯。
這個人和葉二郎職位相當呢……
神策軍更像是精銳部隊,占了個“軍”的名頭,人數卻沒那么多,兩千余人照例只設一正一副兩個校尉,再加上將軍統領,只不過自從她爹戰亡后,這個將軍的位置始終空著。
葉央先是了然地點頭,而后搖頭道:“李校尉,莫要如此稱呼……圣上只命我暫時執掌神策軍,并未封我為將軍。”
若是打輸了仗,神策軍就得歸別人了。不知道她爹的那些忠誠部下知道這點,會不會改變對她的態度。
沒有封銜?
離得近的人已經滿腹疑惑,互相交換一個不解的眼神,遠處有隱約的議論聲傳過來。
“都閉嘴!”李校尉人長得健壯,嗓門也大,一聲怒喝讓四周頓時寂靜,只剩蟲鳴聲,又轉向葉央道:“既無封銜,又掌全軍,那還該以將軍之禮對待。”她拿著魚符,便無人能質疑身份。
葉央想了想,依舊不讓眾人叫自己將軍,將馬交給專職的人牽走,囑咐喂些草料,詢問李校尉道:“還有多長時間能到雁冢關,與邱將軍匯合?”
畢竟邱將軍才是自己的上司,對于指揮作戰她還沒什么經驗,不能一味托大。
話音剛落,李校尉臉上呈現出一種很為難的表情,回答:“一大早收營,次日傍晚便能到達雁冢關,只是……斥候回報說,邱將軍守關失利,庫支已經過了雁冢關,準備攻打晉江城了!”
竟然如此!
不過趕了幾日路,雁冢關的情勢就惡劣到如此地步么?葉央吃了一驚,她以為至少也能呈僵持局面的。
“那可難辦了……”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還是討了一袋水喝,咕咚咚灌下一半把水囊還了回去,干涸到幾乎炸開的肺總算舒服了,“那我們先不急著去找邱將軍。”
“這是為何?”在神策軍將位空懸的一段時間,上下都由李校尉號令,突然冒出來的葉駿后人奪去了權力,他仍無異議,只是葉央下的第一個命令太奇怪了,“朝廷不是讓我們盡快支援鎮西軍嗎?”
“兩千人支援幾萬人?”葉央隨李校尉往軍帳走去,仔細想了想才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李校尉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
聲音有些大,紛紛讓路的將士已有不少聽見了她說的話,投過來的眼神就不十分和善,亦褪去了起初的狂熱。
怎么?聽說前頭有兵敗的跡象,便想退縮了嗎?朝廷太糊涂,為什么派個女人來給神策軍拖后腿!
李校尉恐怕也是這么想的,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你可是覺得我害怕了?”葉央并不介意,用那張疲憊至極的臉擠出一個笑,幾縷亂發黏在耳側,“覺得女人怕死,并不適合統率神策軍?”
“沒,沒有。”李校尉搖頭否認,黑面皮上卻寫著滿滿的不信任。他剛剛一定是瘋了,才會覺得這個小丫頭很可靠。
已經走到軍帳前,葉央轉了個身,面向一路跟來的玄甲將士,眼睛一寸寸掃過每個人,將他們或迷茫或猶豫的表情收進眼底,厲聲喝問:“害怕的不是我,是你們罷!”
從進入營地的那一刻她就隱隱覺出了這股氣氛,籠罩神策軍的不是堅定的戰意,而是如普通人一樣的迷茫猶豫,甚至逃避!想象中大祁最精銳的部隊,如今一看竟和普通人沒什么區別?而那氣氛她并不陌生,從雁回長廊死里逃生后,將近一整年的時間葉央都是在這種情緒里度過的!
她知道將士們經歷了什么,作為當年沖在前線的精英,他們每一個人都無比深刻地見識過庫支人的兇殘,為了最大限度地牽制大祁的戰斗力,庫支人是不介意把婦孺俘虜綁在盾牌前當防御的。
其中或許有人親手射殺過同胞,卻對挽回勝利沒有起到絲毫作用。
在這個心理學不發達的古代,很大一部分將士患上了嚴重的戰后心理綜合癥,猶豫,退縮,無時無刻不沉浸在痛苦的回憶里,他們的將領死了,親人死了,頂著神策軍的名頭閑賦在西疆境內,不敢接近邊關一步,生怕噩夢重演!他們已經不再是大祁最鋒利的刀劍,利刃生銹了,有朝一日,會被更精銳的部隊所取代!
怎么能眼睜睜看她祖先創下的神話漸漸消失呢?出發之前,葉安北拿了一幅畫卷給她看,那是葉央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父親。
在之前,她以為葉駿將軍會更英武一些的,卻沒想到是個清俊的男人,看上去只得二十歲,意氣風發催馬揚鞭,鞭尾系著條紅綢,眼角含笑。
“你們比我更害怕!”葉央深深吸氣,似乎看著每一個人,又似乎誰都不看地把話說給自己,“你們害怕不得不再次傷害同胞,害怕庫支接著用俘虜這招逼你們就范,害怕拼盡一切力量后仍然像輸掉雁回長廊那樣輸掉雁冢關!”
“但我告訴你們,我葉央不會怕!我的父母哥哥,凡是在西疆的親朋好友都死了,一個都沒活下來!我的眼里只有仇人!如果不能勝利,那就堵上一切同歸于盡!我只害怕一件事——”連天趕路少進水米,讓她的喉嚨幾乎冒出血來,眼前蒙上了一層黑霧,深深淺淺地遮擋了那些將士的臉,有一瞬間葉央什么也看不見,仍然大聲道,“我的父母兄長用死來讓我不再后退無需顧慮,我只怕辜負他們的囑托!”
若光是野蠻,庫支人還沒到那般不可戰勝的地步。除了殺人,葉央在九歲那年就領教過他們的手段。在破定城后俘虜老幼,逼迫他們作為第一道屏障,大祁將士若想進攻,就不得不將刀劍揮向同胞,休戰時還會趁夜拖來俘虜,在大祁營地周圍用極慢的方法殺死,那哀鳴慘叫成了每個士兵今生也不會忘卻的聲音。
神策軍當年人數過兩萬,如今余下的這兩千,被庫支的手段折磨成再也不能沖鋒向前的廢物。
可如今葉央來了,她告訴每一個人,你們再也不用害怕,因為能死的親人都死絕了!沒有誰能牽制住你們,除了自己!
同胞流盡了最后的血來提醒你不要后退,那為什么,還要辜負這最后的囑托呢?
“老子全家都死在定城了,如今光棍一個,還怕他個球!”人群里不知姓甚名誰的人狂笑著開口,高高揚起自己的右手,“殺了庫支蠻子,以血還血!”
“以血還血!”
“殺盡庫支!”
聲浪陣陣,沖開營帳隔風的簾子,葉央滿意地點點頭,看了眼呆立在原地的李校尉,又看看身后的軍帳問:“……我是住這里,沒錯吧?”
李校尉周身一顫,虎目竟然隱隱含淚,抱拳道:“老李糊涂,竟以為將軍不欲同邱將軍匯合是貪生怕死,是我糊涂!”
“都說了我不是將軍。”葉央打斷他的話,豎起一根指頭搖了搖,接著說,“不過,我的確不想現在就去支援鎮西軍。”
☆、第64章
天分過人潛心修武,葉央最慶幸的一件事便是她的自我約束能力極好,這些年始終沒落下功課。不過也只是“理論上”身手不凡,她一直沒機會和人交手,驗證不了。
兵法讀了挺多,可葉央就算不知道紙上談兵的故事,也聽過“兵慫慫一個,將慫慫一窩”的說法。神策軍兩千有余那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下棋時石頭做的棋子,她還沒有指揮經驗,怎么能不謹慎!
葉央心里沒底。
但是謹慎不代表畏縮,在得知庫支人攻破雁冢關后,葉央腦子一轉就想到了好主意,一個既能發揮作用又在自己能力范圍之內的主意。確切的說,如果雙方至今還在雁冢關膠著,她的法子是派不上用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