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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旨的葉央在紫宸殿跑得幾乎飛起來,頭上的珠釵七零八碎,連衣服也險些松散了,這副尊榮一露到皇帝面前,還不是給家里抹黑么?
都怪傳口諭的太監來的太急,讓她半點準備也無,得到消息時還在歪仄仄地躺著,臉都沒洗呢。
不對,商從謹不是答應幫忙了,為什么皇上還要召她入宮?難道是說漏嘴了?這樣大張旗鼓地召見一個女人真的沒問題?連祖母都在追問,葉央用趕著入宮的理由搪塞過去,可回去以后該如何是好!
滿肚子問題無人解釋,她來不及細想,在紫宸殿前整理儀容,邁下了穩穩的一步。葉央還不知道,一進紫宸殿即為入閣,此時自己已經有了足夠讓絕大部分朝臣眼紅的資本,是第一個無官職封號在身就入閣的女子。
太后賜下過幾匹貢緞,其中水藍色的已經給葉央做了衣服,皇家出來的東西正合適去覲見天子,哪怕嚴格來說她只是個平民,無封號在身,也不至于失儀。
恭敬地垂著頭往前,葉央偷眼看了看四周,大殿空曠開闊,召集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員來開個會不成問題,臺下右側站的是商從謹,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民女葉央,叩見天子,吾皇萬歲……”在皇帝的書案前她開始行跪拜禮,連呼吸都拘束了許多。
皇帝也是個干脆人,手一擺免了那套繁文縟節,低音渾厚威嚴:“起來說話。”
葉央這才敢稍微把腦袋抬一抬,殿內圣上身后站了兩個宮婢,左側還有一個太監,桌上擺了一個銅質的鹿形香爐正裊裊冒著煙,再看看傳說中的皇帝——老哈士奇!
商從謹和皇帝長得很像,只是五官沒那么粗獷,不是傳說他生的像先皇后么?
“言堇說是你提出的改軍制,具體是怎么個改法,說來聽聽。”天子對葉央說話時比對自己親兒子還溫和,雖不習慣卻擠出一個鼓勵的表情,“記得第一個同朕提出改軍制的,還是葉駿將軍。”
☆、第61章
阿爹?
葉央聽到那個名字,也顧不得什么規矩,把頭完全抬了起來,一瞬不瞬地看著皇帝,目露疑惑。這么說來,她爹也提出過改軍制的建議?
抬頭不過片刻,她還沒忘了自己是在跟誰說話,立刻又垂了下去,“民女見識淺陋,所言之物還望陛下多加斟酌。軍制若改,為難的無非兩處。第一,廢軍戶后的兵力來源;第二,如何供給士兵糧草。故而民女想,若從庶民中選拔士兵,服役一定年數后即可歸田卸甲,軍籍不再世襲,征兵的范圍便從軍戶擴展到了全天下的農民。有田地的農民應征入伍,可免其農稅,但朝廷只負擔士兵戰時的口糧,不再供養其家眷。如此一來,連糧草之急也解決了。”
和平年代則是農民,戰爭時又成兵將,這種以兵養兵的軍制在葉央有限的歷史記憶里,叫做府兵。免除賦稅對前去當兵的農民益處不少,朝廷又無須負擔起非戰時軍人的消耗了,對雙方都有利。
最好的軍制當屬募兵,由朝廷出錢招募專門的士兵,年齡到一定歲數后退伍。但目前大祁還沒那么多銀錢,等國力強盛了再改此軍制也不遲。
皇帝若有所思地聽著葉央的話,時不時點點頭。他和幾位近臣商議了數日,得到擴充軍備的計策,無非是想法子再罰沒一批軍戶,或者對軍戶二次征兵。還不如當年的葉駿將軍,在離京駐守西疆前就說過,若想大祁再無外患則軍制必改……如今他的女兒也這么說了。
“此策甚好,甚好。”皇帝指尖輕扣著書案,表情卻不像夸贊葉央,作為一國之君,他還沒糊涂到來個小姑娘獻計,不加考校就聽從的地步,“只是以你所說,軍制一改,日后我大祁士兵都是有田地的農民,那之前的軍戶該如何安排,取消軍籍世襲后,恐怕要多出大量無地之流民了。”
葉央不急不慌,躬身拜了一次,胸有成竹道:“回陛下,我朝軍戶耕種的土地俱為朝廷所有,取消世襲仍可作普通佃農,朝中念起祖輩征戰,可將地租與其使用,若陛下愿減免賦稅就再好不過。”換句話說,人家本來就沒有自己的土地,還用擔心成為無地流民嗎?
現代社會要保證耕地紅線,動不動就退耕換林的,可這是地廣人稀的古代,葉央在西疆就不止一次地見過野豬等猛獸,出了城就是大片大片可開墾為耕地的林子!土地兼并致使流民泛濫,那都是一個朝代末期才會出現的情況了,現在稱得上大地主也只有大祁世家權貴及新貴寵臣而已,平民成為地主的例子還不多,能當個富農就已經很了不起。
只要皇帝出些銀子……不,出些農具,再免一年的賦稅,就有大把大把的人愿意開墾荒地!再加上大祁并未太遏制商貿活動,以葉央所見,雁回長廊六城都是貿易重鎮,人家不種田也可以經商嘛!
皇帝又問了幾個問題,葉央皆對答如流——她那三天不眠不休,拿出在程序中捉蟲的精神,把每一個細節考慮進去,光筆記就整理了不少。
“還有一事。”老哈士奇目光中的贊賞越來越深,又不免納悶,那些東西是葉央自己想出來的,還是葉駿將軍教給女兒的?當年葉將軍只提出要改軍制,但又說時機尚不成熟,不敢妄言,而后去了西疆,結果他只等回了愛將戰死的消息,如今有葉央獻策,當真是虎父無犬女。
皇帝有極短暫的愣神,看葉央支楞著耳朵聽自己吩咐,于是道:“軍戶世襲,父輩便能將自己的技藝傳授給子孫,如今募兵要靠應征,你可有什么辦法保證我大祁將士的戰力?光有農閑時的訓練,朕以為并無太大效果。”
“有辦法!”說起這個葉央眼睛亮晶晶的,甚至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可是她思索了許久的殺手锏!
一言既出,連充當了半天背景的商從謹都來了精神,和皇帝一起屏息聽葉央的下文。
“報——”
一聲沙啞絕望的呼喊從紫宸殿入口處傳來,緊接著有個衣衫破爛面孔臟污的男人闖進殿內,因步伐太急還摔了一跤,幾乎是滾到皇帝的書案前,“報!報——”
沒有人追究他的驚駕之罪,那人手里拿出封了火漆寫著“馬上飛遞”的牛皮信就已經能說明一切……大祁最快的信息傳遞方式,八百里加急!
大祁公文的傳遞全靠驛站,每二十里設一驛,每驛有數名驛使,一旦出現需要加急傳遞的公文,則寫上“馬上飛遞”四個字,用最快的駿馬,每到一個驛站便換馬換人,接力棒一樣把公文送到京城,而持此信件的驛使,可直入宮門面圣遞交。
從西疆到大祁葉央水路走了七八日,可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遞,也只需三五日,如今是第四天,消息終于到了。
西疆來的軍報!
葉央在意識到那是什么后心情立刻降到谷底,眼睛黏在上面舍不得離開。信件里會寫什么?會提到她的二哥嗎?
除去火漆后皇帝立刻展信閱讀,眉頭登時擰了起來,顯得更加冷傲,又想到小兒子和愛將之女都在下面立著,勉強開口:“看來新的軍制,馬上就要用到了。”
葉央目光如刀,幾乎要刺破那層紙看見里面的軍報,心急如焚又不敢詢問里面的內容,商從謹窺見臉色就知道她在擔心什么,深呼吸后往前走了一步,“兒臣斗膽,敢問父皇可是西疆出了戰事?”
皇帝緩緩點頭。
緊接著商從謹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替葉央問了:“戰況如何?”
“……五月十五庫支夜襲雁冢關,大挫當晚守關將士,正欲東進直入時邱老將軍領兵鏖戰逼退庫支,如今仍在雁冢關膠著。”皇帝將軍報折起,突然想到什么,看了眼不遠處面色發僵的葉央,覺得還是不要隱瞞為好,“十五日值夜的將領除了邱小將軍,還有葉安南。”
還有二哥!
葉央覺得,皇帝手里書信的那道折痕也出現在了自己心上,疼得從胸口到指尖一片冰涼,她以為自己會殿前失儀,甚至倒下去,可腳就像長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難道這就是葉家人的命運?她的爹娘哥哥,還有宗祠里的那些祖宗,都逃不過一上戰場再難返鄉的結局?
未立軍功便戰死沙場,若她早知道二哥當初選的是條必死的路,怎么也不會同意的!
想到這里,葉央又泛起一個自嘲的笑意——誰的命不是命呢?烽火一燃死的不僅僅是葉二郎一個,還有當年定城里的百姓,還有雁回長廊內至今仍被庫支人當牛馬趨勢的大祁子民,不也是在受苦嗎!
二哥死了,她還能做什么?除了提出改軍制的建議還能做什么!
等會兒必須召見大臣,再談談西疆戰事和改軍制的細節,皇帝忙得焦頭爛額,沒多余時間同兩個小輩談心了。他是個賞罰分明的人,今日召見葉央已是破了規矩,再加上小兒子都敢為了定國公的妹妹求見自己,兩人肯定有些說不清的關系,得略施小懲才能論功行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