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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算是……她為數不多能做到的事了。
“你想讓我去說什么?”身為皇后嫡出,商從謹或許還不如三皇子受寵,但葉央只同他一人相熟,也只能把希望交到他身上。況且……皇帝的潛意識里,或許是最喜歡這個兒子的。
不知道這算不算利用,葉央懷著三分愧疚,低頭沉聲說了六個字:“廢軍戶,改軍制。”
☆、第60章
軍戶制,即為世兵制,不得赦免世代為兵,兵籍和民籍也是分開管理的。表面上看,子孫能從父輩那里學到當兵的經驗,平日為朝廷種田養馬,戰時由朝廷提供補給,是種極為省事的軍制。可有些細節,葉央是獨自想了許久才明白的。單單一個士兵的口糧軍械,護具衣衫,步兵還好,騎兵又得另加上馬匹,林林總總算下來,若是大祁現在國力雄厚還能養得起,可惜就算開國時有袁夫人的雜交水稻,也捉襟見肘。
哪怕再多二十年……不,十年。庫支晚些日子開戰,大祁都能休養生息,得到恢復,自然具備可以一戰的實力。
眼下沒那么多時間,就要加以改變來適應需要。商從謹無官職在身,可多少也知道些朝中的大事,比如皇帝已經在為軍餉的事頻頻召見重臣,每回下了早朝都商談至晌午,愁得一把把掉頭發,依稀也談到了改軍制。
“大祁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募兵,我們有足夠的人,可沒有足夠的糧來養這些人。”葉央目光爍爍,談起這些眼睛亮的嚇人。
商從謹點頭道:“要是糧草充足,征兵的人數可以擴充至三十余萬,若按你的方法……三十五萬都不成問題。”
“那就靠你了,不僅如此,從西疆上京,一路上我欠你良多。”一番解釋后,葉央說的口干舌燥,心臟突突得跳個不停,從椅子上站起來深深一揖。
灰色的兔子在屋里跑來跑去,總算愿意停在商從謹腳邊,他心里一陣緊張,不敢亂動,感覺有一團熱乎乎的毛臥在那里,生怕自己一動兔子就跑了,只好又使勁點了點頭。
葉央松了口氣。
她也可以找葉安北代為轉達,可大哥一定會問:“你是怎么知道皇上要征兵的?”
該怎么回答?葉央早就得到了雁冢關戰事正緊的消息,皇帝肯定又要征兵,只是那消息還沒傳回京城?
定國公府已不比從前,軍中勢力漸漸被削弱,朝中也毫無根基,先國公在世時還能說得上話,至于現在……
還好有商從謹!
他不會問為什么,卻比葉安北在皇帝面前更能說得上話。
林林總總交代完畢后,葉央不能在懷王府耽擱太久便告辭,還是翻墻走的。回去清涼齋又根本睡不著,好容易挨到天明,趕緊打發了一個小廝去家門口盯著動靜。她家離懷王府很近,約莫等到巳時,小廝回報說有架馬車往皇宮方向去了,葉央才松了口氣——看來商從謹是等著皇帝下了早朝才出門的。
哪怕圣上覺得這主意很不靠譜,目前她也把能做的都做了,拼盡全力對得起葉家曾經的名聲。
葉大小姐不緊張,懷王殿下卻是從坐上馬車后就焦灼得很。
從小就知道父皇并不喜歡他,父子倆一直處于相安無事的狀態,商從謹不在皇帝面前瞎晃,皇帝就不會訓斥他,完全的視若無睹,除非亡妻復生,否則絕無回轉可能。
那為什么還要將小兒子第一個封王呢?
車聲轔轔,駛過宮道。要不是阿央來求,商從謹也不愿意找那個不負責任的爹,早上換好夏常服做了半天心理準備才喚人備車。王爺入宮只需通傳無須提前投遞名帖,能節省不少時間。
有三品以上封號的勛官王侯,常服都是紫色大科的綾羅,一上身便襯出商從謹的挺拔俊逸,可惜他神色凝重,若不是下車時身旁沒一個人,負責通傳的趙公公都以為他是來闖宮門的。
好皇帝總是特別累,大祁天子亦是如此,巳時末還在紫宸殿批閱奏折,連午膳都不準備吃了。紫宸殿在宣政殿的后頭,要去那兒得先經過左右兩道閣門,往常只有重臣才能經由閣門,同皇帝商議政事,所以入紫宸又稱入閣。
先定國公有入閣的權利,不知道若干年后葉安北有沒有。宮墻深深,總有些日頭照不到的陰冷地方,商從謹不喜歡這里,只好想些旁的東西分神,加快了腳步。
大祁如今的天子端坐紫宸殿,龍椅太高而事情太多,眉心擰出了一個蕭索堅毅的結,含威不露,和商從謹一樣有著冷冽肅殺的氣質,明明才四十歲出頭,鬢角卻白得像個五十歲的人。
“見過父皇。”拜禮之后商從謹垂手而立,靜靜等著皇帝放下批閱奏折的朱筆,而后開門見山地說了來意,“兒臣有一計策,能充盈我大祁兵馬,又能保證糧草的充足,特來同父皇商議此法是否可行。”
金色龍袍微微一抖,皇帝抬眼望向小兒子,眸光意味不明,顯然這個難題困擾了他很久,有人毛遂自薦也不妨聽聽,點頭道:“說來聽聽。”
商從謹暗自松了口氣,原來和父皇說點什么他都是愛答不理的,現在雖然對自己半信半疑,卻沒回絕。
天家情分本就不深,父子倆的關系更是涼到極點。懷王殿下不像大哥身為太子本就能更得寵愛,也不如三哥說話好聽,還是五皇子的時候也想過親近父親,但一接觸那冷冰冰的眼神,就放棄了。
“欲滅庫支,我大祁無非為兵馬糧草所困,糧草為重中之重,父皇之前征得的軍戶數量,恐怕就是我們的極限,不是沒有兵,而是養不起。普天之下多少男兒都可入作軍戶,但一入軍戶世代不得返,強行將平民入伍恐怕又會激起民怨。所以如今的軍戶已經成了我大祁得勝的阻礙,兒臣的辦法就是——”商從謹回憶起葉央昨夜說話時的神情,有種窮途末路的堅持,緩緩道,“廢軍戶,改軍制!”
幼子成龍,所說內容和自己同大臣商議的差不多,皇帝這幾日也在考慮改軍制的事情,連太子對此都毫無建樹,沒想到不溫不火的小兒子先提出來了,于是問道:“怎么改?”
“取消軍籍,讓將士同平民戶籍無異,同時征兵的范圍擴展至平民間,如此一來,軍籍已非賤籍,定有人愿意應征入伍。若是入伍者家中有田,則免其徭役賦稅,但從軍前需上交一定糧食,自備兵刃。非戰時農閑訓練,農忙種田,以兵養兵。”挑葉央提過的重點,商從謹加以整理后逐字逐句說出。
以兵養兵,是目前能解決大祁糧草不足的唯一方法。皇帝當然可以征糧征稅,但民怨一起,不管問題小大,都夠他頭疼許久,庫支更會乘虛而入。
葉央后悔為什么自己當初學的是編程而不是歷史,否則上下五千年那么多古人成功的經驗都夠她借鑒,而不是想了三天才找出折中之道。軍戶制首創于三國時期,中原大亂,魏蜀吳打來打去,軍戶的優點在于能吸收流民入伍,出征時士兵的家眷俱在朝廷手里,又能借此為人質,杜絕將士叛亂的可能。
——但那是三國!說白了都是一家人,只不過是內亂,才會防著將士投敵。
可大祁與庫支之間仇深似海,雙方交戰是對外矛盾,將士投敵的可能性極低,完全不需要控制家眷防止背叛!
“軍戶”由朝廷供養,養的可不是單一士兵,而是連帶著士兵的一家老小!這筆支出已是不菲,打仗的時間稍微長一點,朝廷便負擔不起了。
商從謹聽完葉央的策略,就覺得這是個極好的主意!只不過如今站在紫宸殿內,看著父皇第一次對他露出贊賞的淺淡笑意,突然覺得心下一陣愧疚。
那明明……不是他想出來的,怎么能站在這里享受益處呢?
要如實相告嗎?說出來葉家便能成為炙手可熱的皇帝寵臣,可要重拾以往的榮華,也不是只有這一個辦法。
“父皇,具體細節兒臣尚不甚明了,因為此策并非兒臣所想,而是替人傳達。”龍椅上的大祁天子仍在思索改軍制的可行性,商從謹終于下定決心,否決了后一個念頭。
他知道,第二條路不是葉央會走的。
“是誰?”天子精神一振,看向小兒子那張冷臉,和先皇后一樣不茍言笑心地仁善,讓他每時每刻都想起亡妻來。之前就隱約猜過改軍制之策不像是商從謹能想出來的,他的幺子古怪的發明很多,卻不是謀略的天才。
“九歲時冒死火燒庫支為我大祁立下汗馬功勞,已故葉駿將軍之女,葉央。”最后一個字落地,商從謹的心立刻輕松起來。
“傳。”
——傳個什么勁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