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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連愷說道：“二哥這是在責(zé)備我沒有照顧好二嫂嗎？”

易連慎哈哈大笑，說道：“三弟你真是想太多了。”

他們一直走到西邊花廳外，正是易連愷被囚禁的舊所。易連慎說道：“弟妹就住在這里。唉，你也知道昨天突然彈藥庫起火，連我這司令部都被炸塌了一半。好在三弟你住過的這屋子還是安然無恙。沒辦法，只好將弟妹安置在這里，你也知道，這地方狹小簡陋，真是委屈了弟妹。”

易連愷凝視著那窗子，突然胸中一痛，連聲咳嗽，直咳出一口鮮血來，方才漸漸止住。易連慎見他神情委頓，便說道：“弟妹在屋子里，我就不陪你進(jìn)去了，你們夫妻久別重逢，有什么私房話，正好可以說一說。”

易連愷抿了抿嘴角，說道：“謝謝二哥。”這里房門并沒有上鎖，但易連愷知道易連慎必然已經(jīng)埋伏下重兵，斷不會(huì)容自己再逃了去。可是符遠(yuǎn)一別，再也沒有見過秦桑，雖然他心中思念，但內(nèi)心深處，卻委實(shí)不愿意在這種險(xiǎn)境再見到她。所以他猶豫了片刻，才伸手輕輕推開門。

屋子里光線晦暗，他是從明亮處進(jìn)來，過了片刻眼睛才適應(yīng)，看到炕上睡著一個(gè)人。他的心里突然怦怦地跳起來，想到易連慎素性殘忍，說不定已經(jīng)殺掉秦桑，又賺得自己回城，正是一石二鳥。這樣一想頓時(shí)覺得恐懼到了極點(diǎn)，竟然沒有勇氣再往前走一步。他在心中不斷安慰自己，若是殺掉秦桑，對易連慎來說，有百害而無一益，必不至于如此。這樣想得片刻，只覺得屋子里靜得仿佛曠野，而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他幾乎沒有勇氣走上前去，看一看那個(gè)人到底是不是秦桑，站在那里，只有一種虛脫般的無力。

炕上的人似乎也覺察了什么，問了一句：“是誰？”

這一聲入耳，只仿佛綸音一般，易連愷只覺得生平所有，都沒有這兩個(gè)字聽得悅耳。雖然只得這一聲，他已經(jīng)聽出是秦桑的聲音，頓時(shí)覺得一種狂喜，把眼前種種都暫時(shí)拋卻。他極力調(diào)均了呼吸，讓自己語氣平穩(wěn)，說道：“是我。”

秦桑聽出是他的聲音，卻仿佛有點(diǎn)難以置信似的，起身下炕來朝著他走了兩步，終于看清楚確實(shí)是他，不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說道：“真的是你？”

易連愷不知道該如何答這一句話，只聞到她頭發(fā)上馥郁芳香，手指觸到她的衣袖，只覺衣料柔軟細(xì)膩。雖然屋里黑暗，看不清她的衣著打扮，但是想必她不曾受到什么委屈，不由得松了口氣，于是問：“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秦桑說道：“船行了不久就遇到了盤查，我們好些人被扣押了下來，幸好我還帶著有錢，買通了人。只是后來投宿又遇上響馬，我被劫之后，就到這里來了。見著二哥，他只說讓我在這里休息。今天你就來了。”

易連愷冷笑：“什么響馬，官賊而已。”

秦桑雖然柔弱，但是亦約略明白眼前的情形。她問：“二哥將你關(guān)了有多久了？”

易連愷不愿讓她多心，只說：“沒有，老二有事想讓我?guī)退圆艑⒛憬賮怼Ｋ热蝗绱耍掖饝?yīng)他就是了，到時(shí)候他定然會(huì)放你走的。”

秦桑似乎呆了一呆，過了片刻才問：“那你不同我一起走？”

易連愷勉強(qiáng)笑道：“我答應(yīng)替他去辦事，自然不能夠同你一起走。”

秦桑說：“那我也不走了。”她稍停了一停，才說道，“我和你一起。”

易連愷只覺得心如刀割，可是這樣的情形下，什么話也不能多說。他微笑道：“傻話。你太平了，我才能放手去辦事情。你要跟我一起，有很多不方便。”

秦桑本來是個(gè)機(jī)靈人，聽到他說話的語氣，不由得狐疑，問道：“是不是二哥脅迫你做什么？”

“他也不至于脅迫。”易連愷安慰般說道，“不過就是讓我給大哥帶句話，我不愛替他受氣而已。”秦桑明知道易連愷與易連慎宿怨重重，明知道自己不應(yīng)該問，但仍舊忍不住說道：“是不是二嫂……”

易連愷有意笑了笑，說：“二嫂的事情你別操心了，二哥這個(gè)人，未見得會(huì)將兒女私情放在心上。再說二嫂也是自己想不開，料想他縱然有幾分遷怒，也不會(huì)拿我怎么樣，他還指望我替他去辦事呢。”

秦桑“哦”了一聲，易連愷見她茫然失措的樣子，只覺得十分不忍心，于是岔開話問她：“你這一路上，沒受什么委屈吧？”

秦桑唯恐他覺得擔(dān)心，所以搖了搖頭，只說道：“他們對我倒還客氣，總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

易連愷笑道：“都到了這種地步，你還叫他二哥。”

秦桑說道：“那也因?yàn)樗悄愣纭！彼@句話里的意思已經(jīng)十分明顯，易連愷從未見她有如此溫存依戀之意，可是在這樣的關(guān)頭，卻越發(fā)不能讓她覺得依戀自己。他只作不解，握著她的手，問：“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會(huì)兒？”

秦桑搖了搖頭，易連愷本來疲憊到了極點(diǎn)，一路之上都是強(qiáng)撐，現(xiàn)在心力耗盡，只覺得全身發(fā)軟，不由得說道：“我倒有點(diǎn)累了，真想躺一會(huì)兒。”秦桑聽到他這樣說，便將炕上的枕頭移過來，又替他展開被子。易連愷本來只是想要躺下休息片刻，但那枕衾原本是秦桑睡過的，他一歪下去，聞到枕上似乎還有她發(fā)間的香氣，而衾被之中，猶有余溫。他心底一松，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他雖然睡得很沉，可是仍舊十分警醒，半醒半夢之間，忽然覺得似乎是下雨了，雨點(diǎn)微溫，打在臉上，他慢慢睜開眼睛一看，原來并不是下雨，而是秦桑的眼淚，正滴在他的臉上。他不由得道：“你哭什么呢？”秦桑自己也覺得老大不好意思，于是抽了手絹拭一拭眼淚，說：“沒什么，心里有點(diǎn)不舒服。”她稍停了一停，說道，“船都已經(jīng)出了符遠(yuǎn)城，我原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易連愷淡淡地道：“見不著豈不是更好。”

秦桑勉強(qiáng)笑了笑。易連愷說：“你有屬意的人，我早就知道。不錯(cuò)，是我想法子把你和你那個(gè)男同學(xué)給拆散了；不錯(cuò)，是我想法子把你們家的田全充作軍屯；不錯(cuò)，是我叫人去騙了你父親，讓他的生意一敗涂地。如果不是這樣，你怎么肯嫁給我？你知道嗎，后來我在山上再見到酈望平，他說，他要報(bào)仇，我問他報(bào)什么仇，他說奪妻之恨。那時(shí)候我就在想，原來這世上最能忍的并不是你，而是他。不過這件事情倒也有趣，所以我讓他當(dāng)我的副官，我就想看看，你們兩個(gè)在我的眼皮底下，究竟能玩什么花樣。”

秦桑聽他這樣坦然說來，似乎再無半分隱瞞之意，可是自己聽在耳中，更生了另一種絕望。她喃喃地說：“原來你都知道。”

易連愷說：“是啊，我都知道。可是我要是不裝糊涂，你如何肯乖乖地待在我身邊？”

秦桑問：“那么酈望平的人呢？你把他怎么樣了？”

易連愷說：“我把他殺了。”

秦桑看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語中的真假之意。易連愷說：“我就朝他腦門子上開了一槍，頓時(shí)*迸裂，‘砰’！真是痛快。”

秦桑豁然站起來，易連愷冷笑：“怎么？心疼了？心疼也遲了。”

“你是不是騙我？”

易連愷冷笑：“老二逼我殺他，難道我能舍了自己性命去救他？”

秦桑微微搖了搖頭，似乎并不相信。易連愷說道：“其實(shí)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我們兩個(gè)人同時(shí)處于危險(xiǎn)之中，你到底會(huì)救誰。現(xiàn)在看來，你是不會(huì)救我了。”

秦桑淡淡地笑了笑，說：“我原以為你變了，原來你并沒有變。”

易連愷似乎有些疲倦，合上眼睛閉目養(yǎng)神。秦桑說道：“人命在你眼里，是不是輕賤得像螻蟻一樣？你為什么還要來見我呢？不如像二哥那樣，走的時(shí)候把二嫂一個(gè)人留下，是福是禍，由她去吧。二哥既然把我劫來，你為什么還要來見我呢？”

“我來見你，他便不會(huì)害了你的性命。”易連愷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秦桑只覺得萬念俱灰，易連愷說道：“咱們的緣分，看來是盡了。孩子不過三個(gè)月，你愿意將他生下來也好，去醫(yī)院做手術(shù)打掉也好，都任由你。如果你愿意生下來，我讓人存十萬塊錢給你，當(dāng)做撫育費(fèi)。”

秦桑十分厭惡，只說：“我不要你的錢。”

“你不要就算了。”易連愷語氣似乎十分輕松，“不過將來你可別后悔。”

秦桑不再說話，只是倚在炕桌上，似乎若有所思。易連愷不愿意再看見她，閉上眼睛，重新又沉沉睡去。

他這一睡就睡到了晚間。剛剛掌燈的時(shí)候，易連慎就遣了人來，說道：“二公子備了一桌酒宴，替三公子和少奶奶接風(fēng)洗塵。”易連愷睡了大半天，精神漸佳。起來洗了把臉，就對秦桑說：“走吧，二哥請?jiān)蹅兂燥垼刹荒懿蝗ァ！?

秦桑沉著臉跟著他出門，春夜微寒，她衣裳單薄，易連愷解下自己的大衣給她，她神色慍怒，并不肯接，跟著衛(wèi)兵快步就朝前走去。

易連慎倒是十分客氣，親自站在滴水檐下迎接，尤其見了秦桑，更是紳士派十足，先攙扶了她一把，又問左右：“這么冷的天氣，三少奶奶沒有穿棉衣，怎么不拿件大衣給她？”馬上就有人送上黃呢子的軍大衣。秦桑知道易連慎比易連愷更難琢磨，此時(shí)不宜生事，所以也接過去，還說了聲：“謝謝二哥。”

易連慎還是很有風(fēng)度的樣子，將他們讓進(jìn)室內(nèi)，原來桌邊早已經(jīng)坐了一個(gè)人，正是閔紅玉。她雖然臉色蒼白，可是笑吟吟的，說道：“三少奶奶是遠(yuǎn)到的稀客，可是我腿腳不便，就不站起來相迎了。”

易連慎說道：“你就安心坐著吧，反正今天并沒有外人。”

閔紅玉瞟了他一眼，說道：“瞧你，三公子當(dāng)然不是外人，三少奶奶自然也不是外人，可是我畢竟是外人啊。”易連慎笑了笑，并不搭腔。此時(shí)易連愷卻冷笑了一聲，說道：“就算是唱鴻門宴，也不用這樣眉來眼去。”易連慎搖了搖頭，說道：“三弟，鴻門宴那是項(xiàng)羽與劉邦，我們手足相聚，怎么能說是鴻門宴？”

易連愷再不睬他，待得四人落座，仆從一一揭開蓋碗，原來是各色佳肴，并中間一個(gè)火鍋，燒得那白湯滾滾，熱霧騰騰。

易連慎手握牙箸，說道：“三妹妹遠(yuǎn)來是客，只是行在軍中，只好諸事從簡。幸好我這三弟是知道我的，還望三妹不要見怪。”

秦桑答了幾句客套話，四個(gè)人雖然守著一桌子佳肴，可是秦桑自有一腔心事，而易連愷根本連筷子都懶得舉，至于閔紅玉，當(dāng)然更是做個(gè)樣子。唯有易連慎自己連吃了好幾塊羊肉，說道：“這鎮(zhèn)寒關(guān)里沒什么好吃的，唯有這羊肉火鍋還頗有名氣。你們在關(guān)內(nèi)是吃不到的，如何不多嘗嘗？”

易連愷懶洋洋地扶著筷子，似乎并無下箸的興趣，秦桑心事重重，看了易連慎一眼，又看了閔紅玉一眼。易連慎將筷子放下，說道：“看來話不說明白，你們都沒心思吃飯。得了，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秦桑默默地扶一扶胸襟上的扣子，這件呢子大衣雖然已經(jīng)是最小號，可是她穿在身上還有些大，所以總是不習(xí)慣，要捏一捏那衣襟。易連慎說道：“三妹，我這個(gè)三弟雖然心不壞，可是脾氣是真的不好。想是他還不曾對你說過吧？”

秦桑冷冷地問：“說過什么？”

易連慎嘆了口氣，說道：“閔小姐一直乃是三弟的紅顏知己，昨天這兩人不知道為什么事情吵翻了，三弟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拿起槍來就朝著閔小姐開了一槍，你看看，閔小姐腳上那傷。按理說呢，我不應(yīng)該蹚這種混水，但是你也知道閔小姐是位角兒，原是靠登臺吃飯的。唱戲嘛，講究‘唱念做打’，醫(yī)生說了，這一槍下去已經(jīng)傷了骨頭，哪怕將來好了，只怕既不能‘做’，又不能‘打’。她一個(gè)弱質(zhì)女流，連登臺這碗飯都不能吃了，你說該怎么辦呢。”

秦桑忽然笑了笑，說道：“二哥素來憐香惜玉，不如我替二哥做個(gè)媒，就讓閔小姐嫁了二哥做小妾，也算是一段佳話。”

她話音未落，易連愷卻已經(jīng)“噗”一聲笑出聲來。易連慎則不由得哈哈大笑，說道：“三妹妹好厲害，我的話剛說了一半，你就擋了回來。閔小姐與三弟素來交好，我這當(dāng)哥哥的，奪人所愛，成什么體統(tǒng)呢？”

秦桑沉著臉，說道：“奪人所愛自然是不成體統(tǒng)，可是做哥哥的，硬要塞個(gè)姨太太給自己弟弟，這又是什么體統(tǒng)？”

易連慎笑道：“三妹妹你先別生氣，我的話你自然是不信的。不過你不妨問問三弟，看他愿不愿意娶閔小姐。”

易連愷懶洋洋地道：“二哥既然這么好意做媒，我自然是愿意的。”

易連慎含笑對秦桑說：“三妹妹，你看，連他自己都樂意的。”

秦桑冷笑，說道：“娶妻如何，告之父母。至于娶妾，不僅要稟告堂上，亦得原配首肯。易連愷還沒有一紙休書給我，我終歸是他的妻子，若是公婆出來說話，我也就認(rèn)了。你雖然是做哥哥的，可是婚姻這件事上，我并無容人的雅量。你硬要離間我們夫妻，傳揚(yáng)出去，二哥不怕這名聲不好聽嗎？”

易連慎連連搖頭，笑道：“好酸的醋味……”秦桑站起來說道：“原來二哥這桌酒席，不是鴻門宴，而是保媒宴。既然是保媒，這就是家事。恕秦桑失禮，此事除非給我一紙休書，否則我萬萬不容。請二哥放尊重些，也請二哥恕我失陪！”

她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向易連愷怒目而視：“你還坐在這里，難道是真的想娶那個(gè)女人做姨太太嗎？”

易連愷站起來，懶懶向易連慎躬了躬腰，說道：“二哥，閫令難違，恕我失陪。”便同秦桑一起，向門外走去。

一直被衛(wèi)兵送回房間里，易連愷這才笑道：“以前不覺得，今天才發(fā)現(xiàn)你原來是個(gè)醋壇子。”

秦桑并不搭理他，只自顧自坐在炕上，一手支頤，似乎在想著什么心事。過了一會(huì)兒，才說道：“你跟我說過。”

易連愷聽了她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不由得問：“什么？”

秦桑抬起眼睛來看他：“你說過，你自己是姨太太生的，所以你絕不娶姨太太。這事當(dāng)然是二哥逼你，你絕不會(huì)情愿。他到底想做什么？閔紅玉真的是你打傷的？”

易連愷過了一會(huì)兒，才說道：“是啊。”

秦桑又問：“你為何開槍打傷她？”

易連愷淡淡地道：“我看她不順眼。”

秦桑并不再說話，又過了片刻，方才下定決心似的，向他道：“二哥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酈望平是不是他殺的？你為什么要瞞我？”

“酈望平就是我殺的。”

“夫妻一場，你到如今還不肯對我說實(shí)話嗎？他究竟是要什么東西，或者要你替他辦什么事情，你告訴我，兩個(gè)人總好有個(gè)商量。”

易連愷卻仍舊是那種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我的事情你少管，你只管好你自己罷了。”

“可是你答應(yīng)過我。”秦桑說道，“你說過，從今后再不拋下我。不管情勢是好是壞，絕不再獨(dú)個(gè)兒拋下我。”

易連愷沉默了片刻，方才似乎歉意地笑了笑，說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秦桑心中柔腸百結(jié)，但易連愷說了這句話之后，似乎是十分疲倦，和衣睡下，再不理她。她一個(gè)人獨(dú)坐桌邊，一直到了天漸漸黑下來，卻聽見腳步聲響，原來是易連慎的副官，他說道：“三公子，二公子請你過去一趟。”

易連愷還沒有吭聲，秦桑已經(jīng)應(yīng)聲道：“我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