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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連愷突然轉過身來,狠狠給了秦桑一巴掌。這一耳光打得狠了,秦桑耳中嗡嗡作響,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自從結婚以來,易連愷雖然對她陰陽怪氣,但是很少動手,上次在火車上也不過打了一掌并踹了她一腳,還沒有踹中要害,今天這一掌打得她嘴角都裂開了,腥咸的血沫滲在齒間,她有點頭暈眼花,只是看著他。
這一掌或許太過用力,易連愷的胸膛起伏,不知道是在壓抑咳嗽,還是使脫了力。所以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調勻了呼吸,啞著嗓子,說道:“算我對不住你吧。”
他轉身就往外走,秦桑被這一下子幾乎打懵了,連哭都忘了,只怔怔地看著他走出去。易連慎的副官帶著衛兵,提著一盞鐵皮洋油燈,那油燈透過玻璃,像是夏日里的螢火蟲,熒熒的一團光,照見易連愷消瘦的身影,漸去漸遠,終于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易連愷走到易連慎住的院子里,只見燈火寂寂,夜色岑靜,仿佛四下無人。他拾階而上,副官便替他推開門。只見易連慎獨自坐在燈下,自飲自斟。易連愷也不客氣,就在桌邊坐下,說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也得答應我兩件事。”
易連慎拋下筷子,說道:“說吧。”
“第一,放秦桑走。”
易連慎笑了笑,說道:“人生自是有情癡。你這么為了她,她其實也未見得見情,何苦呢?”
易連愷也笑了笑,說道:“我正不要她見情。我是活不長了,她要是惦記著我的好,只怕下半輩子也不會快活。還不如讓她恨我,我一死,她痛痛快快嫁人去,倒也罷了。”
易連慎臉色微動,不禁搖了搖頭:“老三,我真是鬧不懂你。”
“人各有志。”易連愷淡淡地道,“就好比,燕云明明是喜歡你的,卻幫著我出賣了你。你不懂。”
易連慎忽地站起來,易連愷說道:“老二,我知道你為了這事,恨透了我。也為了這事,勢必會要我的命。你不懂二嫂是怎么想的,老實說,我卻是懂的。”
易連愷替自己斟上一杯酒,慢慢地說道:“那時候,我們都還小,是真的小,不懂事。有不懂事的好處,比如那時候,我是真心敬重二哥,又比如,那時候,二哥也真心疼愛過我……”
易連慎淡淡地道:“過去的事,提他作甚。”
易連愷點點頭:“好,不提。”他說道,“我要你答應我的第二件事,就是殺了閔紅玉。”
易連慎笑道:“你真的半點憐香惜玉之心也沒有?”
“這個女人膽子比天還大,她既然會出賣我,就會出賣你。她不是為著情而來,也不是為了錢而來,她壓根兒就是個瘋子。”易連愷說,“現在不殺她,將來她會殺你。”
“你心中惱她把弟妹截回來,所以絕不會放過她。我也明白。”易連慎說,“我讓你出這口氣就是。”
易連愷笑道:“夜長夢多,你知道我的脾氣是一刻也等不得的,要辦現在就辦。”
易連慎凝視他片刻,說道:“好!”立時便叫,“來人啊!”
副官便趨前一步,易連慎吩咐他將閔紅玉帶來,那副官便自去了。
易連愷斟了一杯酒,遞給易連慎,說道:“二哥,多謝你答應我這兩件事。只要你說到做到,我自然也會言出必行,將你想要的東西,痛痛快快地交給你。”
易連慎說:“行,回頭我讓你親眼看著秦桑走,也好教你放心。”
易連愷搖了搖頭,說道:“我這一輩子是不會放心啦。”他苦笑了一下,說,“我干出這樣的事情來,戰禍又起,是為不仁;出賣朋友,是為不義;分裂國家,是為不忠;兄弟鬩墻,是為不孝。不仁不義不忠不孝,我死了倒便宜,難為她活著,還得背負這樣或那樣的罪名。”
易連慎說道:“那么我就讓你放個心,我將她仍舊送到高帥那里去,有高帥庇護,不至于有人敢為難她。”
易連愷點點頭:“如此多謝二哥了。”
易連慎笑了一聲:“你也不必謝我。當初符遠城中你按兵不動,放了我走,我還你一個人情罷了。”
兄弟二人一邊說話,一邊就菜下酒,酒酣耳熱,只聽窗外風聲凄厲,易連愷不由得道:“倒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易連慎點了點頭,說道:“是啊。”
鎮寒關地處西北,時氣寒冷,經常舊歷三月間桃李花開時分,還猶降春雪,所以又稱作“桃花雪”。這個時候不過舊歷二月底,所以下雪亦不足為奇。易連愷起身推開窗子,只見鉛云低垂,一輪下弦月在云中時隱時現。寒風撲面吹來,吹得屋內桌上火鍋里的炭火,微微發出“嗶剝”之聲。易連慎曼聲吟道:“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易連愷微微一笑,說道:“咱們兄弟幾個里面,只有二哥頗得父親大人的真傳,倒真有幾分儒將的風采。”
易連慎亦笑道:“得啦,都是自家人,難道我還不知道你嗎?小時候在家塾里頭,論到作詩吟句,那卻是你第一。只不過后來你鬧騰不肯去上學,其實說起來,最聰明不過是你,連父親都被瞞過去,以為你是個阿斗,明明是生子當如孫仲謀。”
易連愷說道:“小時候在家塾里頭,也虧得二哥照應我。”
他們兩個客客氣氣地敘舊,說起前事,似乎真是手足情深的模樣。又說了幾句不相干的話,易連愷從窗中見到,副官親自提了一盞馬燈,引著閔紅玉逶邐而來。她足上有傷,行走不便,讓人攙扶著徐徐而行,遠遠望去,只見馬燈照著月洞門外那條青磚路,而閔紅玉華服嚴妝,穿著一件素色斗篷,緣著白色的風毛,因夜里風大,她把斗篷的風帽戴著,倒好似仕女圖中的昭君,姍姍而至,真有步步生蓮的意思。
易連慎亦走到窗邊,看到這樣一幅情形,不由得吟道:“月移花影動。”
易連愷接聲:“疑是玉人來。”
他們兩人相視而笑,閔紅玉聽到他們說話,見他們并肩立在窗前,亦是嫣然一笑,一邊拾階而上,一邊朗聲笑道:“二位公子爺真是好興致,這樣的寒夜,開著窗子,也不怕受涼凍著,還念詩。”
易連慎微微一笑,說道:“如果不開著窗子,怎么能看見你走過來。”
閔紅玉抬頭瞟了他一眼,說道:“這世上只有二公子說話最會哄人歡喜。”
易連慎便撫在易連愷肩上,說道:“看,人家在怪你不肯哄她。”
易連愷但笑不語,一時衛兵開了門,副官引著閔紅玉走進來。她把斗篷的風帽取下來,烏云似的長發綰成了發髻,卻有點像電影里的西洋美人。她說道:“把窗子關上吧,怪冷的。”
易連慎笑道:“反正美人也來了,聽你的,把窗子關上。”
易連愷卻說道:“不,開著看月亮。”
易連慎搖了搖頭,再不理論。就轉身親自攙了閔紅玉坐下,又叫人添了杯筷。閔紅玉也不用人讓,自己執了壺,斟了一杯酒,卻皺眉道:“原來是黃酒,我倒想嘗一嘗關外的燒刀子。”
易連慎說:“有酒給你喝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再說燒刀子那樣的烈酒,姑娘家喝了,只怕立時要醉過去。”
閔紅玉笑道:“醉過去正好,連殺頭都不曉得痛了。”
易連慎笑嘻嘻的,回頭對易連愷道:“如何?這樣一朵解語花,你怎么舍得?”
易連愷并不言語,只是舉頭望月,寒風吹動他的衣襟,他只是仿佛若有所思。閔紅玉道:“二公子又不是不知道,三公子可恨死我了,料想必不會饒過我這條命。事已至此,要殺要剮任由你們吧。”
易連慎笑道:“當時你偏不肯信我,如今可服了?”
閔紅玉微微一笑:“二公子果然與三公子是同胞手足,紅玉愿賭服輸,無話可說。”
易連慎便回身對易連愷道:“老三,你怎么不問問,我跟紅玉賭了什么?”
易連愷淡然道:“還有什么好問的,必然是你和她商量好了,假意作放人,讓她帶我走。若是我不回轉來,你亦不派人追我。”
易連慎點點頭,說道:“猜得不錯。”他喟然長嘆一聲,“當時紅玉執意要我放你一馬,我說道,要么拿東西來換,要么拿秦桑來換。她不肯相信你會為了秦桑舍棄自己的性命,所以便答應將秦桑送來,換你出去。結果你出了鎮寒關,行不到三百里,便折返回來。”他又對閔紅玉說:“你看,你一片癡心,他是半分也不領情。不僅不領情,還恨透了你,因為是你把秦桑誑回來的。”
閔紅玉笑了笑:“當時也是我想法子把秦桑送上的船,我把她誑回來,也算是功過相抵了。當然了,三少奶奶要是落在大爺手里,不至于像如今這般兇險。”
易連慎又嘆了口氣:“說到大哥,我正焦慮。他孤身抗敵,不知道如今的情形怎么樣了。要是李重年玉石俱焚,火炮轟城,符遠成了一片瓦礫,我怎么對得起父親大人,對得起符州百姓呢?紅玉,現在老三答應將東西交出來,可是我也不能不答應他兩件事情。”
閔紅玉笑道:“想必第一件事情就是放三少奶奶走,第二件事情就是殺我。”
易連慎向易連愷說道:“你看看,真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還有什么話好說?”
易連愷只是淡淡地笑著,閔紅玉目不轉睛看了他一會兒,亦嘆了口氣:“我哪怕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呢,他卻是個鐵石心腸無情人。這水晶碰上鐵石,可不是粉身碎骨,沒個好下場。”
易連愷這才轉過臉來對她笑了笑,說:“謝謝你。”
“公子爺。”閔紅玉扶著桌子站起來,朝著易連愷深深鞠了一躬,“應該是紅玉謝謝您。若不是您,當初陸嘯芳派人砸場子的時候,我或許就活不成了。若不是您,也許我這會兒連要飯的命都沒有了。若不是您,我也不會知道天地之大,戲園子之外,有這些好東西。”
易連愷趨身避過,并不受她的禮,只說:“我雖然救過你,但彼時也沒打什么好主意。再說這些年來,你替我也辦了許多事情,咱們兩訖了。”
閔紅玉點點頭,說道:“公子爺恩怨分明,不愿占我這弱女子的便宜,這事情是我太不知足,活該我落到如今的地步。”她又看了易連慎一眼,“紅玉雖略有些身外之物,但都是諸位公子所賜,唯有這嗓子,還是自己的。分別在即,紅玉愿意再為二位公子唱上一折戲,也不枉相識一場。”
易連愷并不答話,反倒是易連慎說道:“說的可憐見兒的,你要高興唱,你就唱吧。”
閔紅玉向他深深地一福,還是行的舊式的禮節,盈盈含笑問:“但不知公子愿意聽哪出戲呢?”
易連慎看著易連愷,易連愷仍舊一言不發。易連慎說:“便揀你最拿手的唱來。”
閔紅玉略想了想,說道:“那么我唱《紅娘》吧。”她扶桌而立,歉意一笑,“這腳上有傷,卻是動彈不得,我就這般站著清唱了,反正二位公子都不是外人,想必也不會嫌棄。”
易連慎斟上一杯酒,說道:“唱吧,唱完了咱們再喝酒。”
閔紅玉略一凝神,便輕啟朱唇,曼聲唱道:“小姐呀小姐你多風采,君瑞呀君瑞你大雅才。風流不用千金買,月移花影玉人來。今宵勾卻相思債,一雙情侶稱心懷。老夫人把婚姻賴,好姻緣無情地被拆開。你看小姐終日愁眉黛,那張生只病得是骨瘦如柴。不管那老夫人家法厲害,我紅娘成就了他們魚水和諧。”
這一段反四平調乃是《紅娘》中的名段,幾乎可稱得上家喻戶曉,盡人皆知,而且是閔紅玉的拿手好戲,每次唱這出戲,都是壓軸。她成名既早,嗓子確實是頗有天賦,而且科班出身之后又得名師指點,這一段唱得字字分明,腔調婉轉,十分動聽。易連慎一邊聽著,一邊替她打著拍子,而易連愷立在窗邊,只是恍若未聞。易連慎聽得十分陶醉,一直用牙筷輕擊桌邊,等她這一大段唱完,才叫了一聲“好”!
閔紅玉嫣然一笑,說道:“唱得不好,有辱公子清聽。”
易連慎說道:“唱得很好!”又說道,“你別理老三,他放著這么好的戲不聽,站在窗邊吹冷風,那才叫真沒救了。”
閔紅玉又是嫣然一笑。易連慎端起杯子,遞給閔紅玉,說道:“來,把這杯熱酒喝了,再唱一套《拷紅》。”
閔紅玉笑道:“謝謝二公子。”她伸手去接酒杯,似是不小心,只“哎喲”一聲,那酒杯便沒有接住,“撲通”一聲落在了桌上的火鍋里,濺起熱湯飛濺。易連慎本能往后一閃,閔紅玉已經舉手掀翻了桌子。桌上菜肴碗碟嘩啦啦落了一地,易連慎閃避不及,差點滑倒,一手伸到腰后去摸槍,另一手便去抓凳子,卻有人比他快了一步,已經用冰冷的槍口抵在他的腦門之上。閔紅玉的聲音還是如唱戲般清揚婉轉,并無半分緊張失色:“二公子,我知道你手快,所以你只要動一動,我就要開槍了。”
此時外頭的衛兵聽到屋中嘈雜,一擁而入,但見閔紅玉持槍指著易連慎,不由得都拉上了槍栓。易連慎揮了揮手,那些衛兵皆退了出去。易連慎倒并不甚緊張,反倒笑了笑,說道:“你是第二個敢用槍指著我的頭的女人。”
閔紅玉說道:“少廢話。叫人備車,你親自送我出關。”
易連慎望了一眼易連愷,只見他波瀾不驚,似乎毫無所覺,壓根兒不關心這屋子里天翻地覆,只是負手望著窗外。易連慎于是努了努嘴,問:“你不帶他一塊兒走啦?”
閔紅玉冷笑:“不是天涯同路人,還有什么好說的。”
易連慎不動聲色,說道:“你怎么不問問,第一個用槍指著我的頭的女人,到底是誰?”
閔紅玉“哼”了一聲,說:“少東扯西拉了,快叫人備車。”
易連慎說道:“生平第一個敢用槍指著我的頭的女人,就是我那三弟妹,你最恨的那位三少奶奶。”
閔紅玉并無訝異之色,亦不理睬他說話,只催他:“站起來,慢慢站起來。”
易連慎似乎十分聽話,一邊慢慢直起腰,一邊說:“從這里到大門,還有三百余步。每走一步,我都可能轉身奪槍,也有可能有人在暗處,用步槍打破你的頭。你以為,你可以安然挾制我離去?”
閔紅玉似乎十分冷靜:“總得試一試。”
易連慎說道:“舞刀弄槍,不是女人應該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