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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健遲聽在耳里,越發覺得驚疑不定,只管看著她。心想她有這般見識,怪不得不肯安于富貴,反倒要去亂軍中搏命。可是她既然有這般見識,怎么又會行事輕狂,周旋在易家兄弟之間?他這樣思忖著,閔紅玉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又講得岔了,你只管說你的吧。”
潘鍵遲想起自己與秦桑初識的時候,便覺得心口一陣溫暖。舉頭看時,只見大道茫茫,一路平沙,只是向前延伸開去。而早春的太陽,這時候已經西斜了。遠處依依霧靄,卻是平林里掩著兩三戶人家,被這樣薄薄的陽光一照,樹林是淡淡的灰色,就像是西洋畫里的鉛筆素描,而那些白色的墻,灰黛色的瓦,卻是西洋畫里不會有的風景。耳邊聽得車聲轆轆,在這樣的下午,倒像是有一種格外的安靜與妥貼似的。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倒是在學校的大會上。我比她還要高一個年級,所以那天是新生歡迎會,選舉了我當代表,去歡迎新生,作一個演講。”
閔紅玉忍不住問道:“你當初在學校里,十分出風頭吧?”
潘健遲點了點頭,說道:“倒也不是出風頭,不過跟同學老師都相處得來,所以老師挺器重似的,逢有演講這樣的事情,都叫我去。”
閔紅玉笑道:“我倒想起我們一起學戲的一位師兄,也是十分聰明,在一堆師兄弟里頭最出色不過,所以師傅私心里十分愛他。想必你的老師也是這樣愛你,做老師的人,都會有一個這樣的得意弟子。”
潘健遲淡淡地一笑,說道:“還有什么得意可談呢,到如今,是兩手空空,一事無成,報國無門。”
閔紅玉不禁地嘆了口氣:“看吧,這就是你們男人的想法,動不動就想著什么報國。要我說呢,這國何嘗需要你去報,這么大的國家,那些政客、軍閥都不急,你在急什么?”
潘健遲淡淡地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縱然我沒什么本事,成不了什么大事,但是總是要為國家,盡自己的一份力的。”
他這句話雖然說的聲音并不甚大,也并沒有加重語氣,只是這樣平淡道出,可是情真意切,仿佛理所當然一般。閔紅玉一時為他的氣勢所奪,半晌竟然沒有搭腔。只聽大車的膠皮輪子碾過路上的碎石,嘩嘩的響聲,而這樣顛簸的車上,他不過粗衣科頭,斜坐在陋車之上,可是那種鎮定從容的樣子,仍仿佛穿著筆挺的軍裝,面對千軍萬馬一般。
閔紅玉沒再說話,隔了一會兒,潘健遲說道:“其實她那時候年紀小,而且出身富貴,并不知道這世間艱險。認識我之后,我們兩個雖然很談得來,卻也只是將對方視作知己,并無任何越軌之處。所謂的私定終身,也只是她心里明白,我心里知道而已。念書的那幾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幾年,后來……家里遭了巨變……”
閔紅玉忍不住插嘴問:“是什么樣的巨變?你能夠上洋學堂,家里想必也有一定的財力吧。”
潘健遲點點頭,說:“只是一打起仗來,房子燒了,家里的人也都死了……所謂家,早就沒了。”
他這幾句話說得極平淡,閔紅玉聽在耳中,卻有點不忍卒聞似的,于是笑了笑,問:“你和她既然這么好,怎么后來就分開了呢?”
潘健遲道:“人各有志。”
閔紅玉輕輕嘆了口氣:“人各有志——這倒是真的。”
潘健遲道:“你只說了小時候的事,卻并沒有講過長大后的事情。用你的話說,此去兇多吉少,不如也講一講你的事,不然將來可也沒人知道了。”
閔紅玉卻輕輕地啐了一口,說道:“什么兇多吉少,你剛剛才說我旗開得勝,這會子怎么又青口白牙地來咒我?將來我的事,還長遠著呢。我要嫁個好男人,生兩三個孩子……”
潘健遲問道:“然后架起油鍋,天天賣炸油豆腐?”
一句話未了,他和閔紅玉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們倆的笑聲引得牽馬的陳大都忍不住回頭看,看他們在笑什么。潘健遲自從回國之后,卻從來沒有這樣放肆地大笑過,而閔紅玉也笑得連眼淚都掉出來了,抽了手巾出來擦了擦眼角,說道:“你這個人,真是會逗人腸子。”
潘健遲笑道:“你若是真的旗開得勝,大事得成,那這輩子可都不會賣油豆腐了。”
閔紅玉說道:“誰說的。也許我只是想跟易連慎做個買賣,把那樣東西交給他,然后賺得金條十萬,存在外國銀行里頭,我揣著存單,回到鄉下去,嫁個老實人,然后開個豆腐坊,每天賣油豆腐為生。”
潘健遲終于忍不住一笑:“說來說去,原來還是油豆腐!”
閔紅玉也是黠然一笑,從蒲包里頭拈了塊油豆腐出來吃了,含糊不清地念道:“萬般皆下品,唯有油豆腐!”
他們本來頗有芥蒂,現在這番交談,倒似盡釋前嫌。如此這般說說笑笑,到了向晚時分,果然到了縣城。平江雖然只是一座縣城,可是位于永江之畔,幾百年前便是所謂的水陸要沖,現在又有鐵路經過,十分繁華熱鬧。這時候天色已晚,那陳大急著回家,閔紅玉便給了他十元鈔票,讓他在客棧里歇一晚再走。陳大萬般的不肯,最后到底還是收了錢,卻收拾車子,即刻起身趕回去。潘健遲原本說:“這一出城就天黑了。”無奈陳大執意要走,吭哧了半天,說路上有大車店,潘健遲回想路上,果然曾經見過有幾間荒村野店。料想那陳大住慣了大車店,也不肯在客棧里住下的,所以也不強留,只替他買了些包子做干糧,放在他車上了。
客棧里原可以代買火車票的,他和閔紅玉在客棧里開了兩間上房,歇了一晚上,到得第二天一早,茶房就送了兩張二等車廂的車票來。他們兩個便直接到了火車站,等候上車。
雖然符遠城里戰火紛起,但是這條鐵路上的火車卻還沒有停,二等車廂旅客更見稀少。潘健遲花錢買了份報紙,報紙上說符遠已經炮火封城,內外隔絕,只有外國軍艦能夠載著僑民離開。城中的情形,報紙也并不清楚,只說雙方交戰甚是激烈,各有死傷云云。
他帶著這份報紙上火車,和閔紅玉一起找到位置坐下,一直到火車開動,車廂里也沒有多少人。掌車提著大茶壺去頭等車廂里送開水,他便喚住那掌車的替自己也倒一杯茶。車上買茶是要單獨出錢的,所以掌車的很樂意做成一筆買賣,一邊沖茶一邊說道:“這兵荒馬亂的,連坐車的人都沒有了。”
潘健遲便借機問:“仗打得怎么樣了?”
那掌車地說道:“那可不曉得,咱們這條鐵路,原是從西邊繞下來的,不經過符遠城,不然這車也走不了。就是如此,也大大地受了影響,符遠城外頭這幾個縣,都沒有多少人上車呢。”
掌車的倒完茶,接了兩角錢就走了。潘健遲兀自沉吟,閔紅玉已經將他手里的報紙抽過去,只看了看,就撂下了,說:“這報紙上也沒寫什么,難為你還拿著帶上車來。”
潘健遲道:“這一路去鎮寒關,得一天連上半夜,路上可有的無聊的時候。帶著報紙,也可以看看。”
果然的,火車一早離開平江,一路疾行,雖然停了幾個小站,可是停停走走,兩邊的風景亦沒有什么看頭。閔紅玉萬般無聊,只好拿起那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車廂里頭的人漸漸多起來,亦不便說話。到了清定的時候,車窗外頭盡是叫賣聲,有賣烤白薯的,有賣煮雞子的,更有賣瓜子花生香酥蠶豆的。閔紅玉買了一包瓜子來吃,才算打發時光。
到鎮寒關的時候正是半夜時分,火車*北而行,江南那一點微薄的春意,早就無影無蹤。入夜之后氣溫更低,車廂里也冷起來,旅人紛紛加衣。閔紅玉也披上了大衣,等過了侯家店的時候,車窗外的風景就已經是一片肅殺之色。平疇千里,皆是茫茫的黃土,風吹得沙塵飛揚,而這個季節半點綠意也無。等入了夜,潘健遲倒疑心火車外頭下起雪來,幸好并沒有。列車緩緩駛進鎮寒關的時候,只看到站臺上崗哨肅立,蒼白的蒸汽挾裹著北風吹過來,崗哨的大衣下擺皆被風吹得搖擺不定。潘健遲倒沒想到站臺上會是這樣的陣仗,不由回頭看了看閔紅玉。閔紅玉卻十分鎮定,慢條斯理地戴上齊肘的手套,又戴上帽子。雖然在旅途中,可是她這么一打扮,倒又像是回到了符遠城里,重新變回那個脂粉香秾的美嬌娃,被錦繡簇擁著,是錦上的那朵牡丹花。
潘健遲到了這種時候,倒也坦然了。所以陪著她徑直下車去,果然站臺上是有人接的,為首的那人潘健遲也認識,正是易連慎的副官。那副官先道了聲:“閔小姐路上辛苦了。”便示意身后的人上前來接他們的行李。
閔紅玉倒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就讓他拎著吧,這是我的仆人。”
那副官這才打量了潘健遲一眼,明顯是認識他,所以微露詫異之色,但也沒有多問什么,只閃開身子,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汽車就停在站臺外頭,他們徑直上了車,潘健遲一路留意,雖然是半夜時分,但城中燈光晦暗,要緊路口皆由軍隊把守,看來是實施宵禁。他想易連慎遠走西北,雖然帶的殘部不多,也有好幾千人。這里乃是軍事重鎮,他如果依附姜雙喜,倒還是頗有實力。只是姜雙喜性情多疑,竟然肯將鎮寒關交給易連慎駐扎,也算是一樁蹊蹺事。
汽車沒走多大一會兒就駛進一所大院子,仍舊是那副官替他們打開車門,引他們走到一間屋子里,說道:“兩位路上辛苦,夜深早些休息,明天一早,二公子再會見兩位。”說完就轉身退了出去,還替他們帶上了門。
潘健遲略作打量,這里是西北常見的房子,一明兩暗,因為生了有火炕,倒不覺得冷。兩間房間一東一西,都收拾得挺干凈。他微一躊躇,閔紅玉已經說道:“火車上沒睡,也夠乏的了,我可要先睡了,有事明天再說。”說著向他擺一擺手,就進了東邊的屋子里。潘健遲于是就進了西邊屋子。這里的屋子雖然并不華麗,可是都裝了有外國樣式的浴室,所以他洗了個澡,很快就睡著了。
他雖然睡著了,可是人卻很警醒,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覺得有人躡手躡腳地進房里來,于是瞇著眼睛裝睡,手悄悄地探到枕下,握住那把手槍,等那人慢慢地走到床前,他手一伸便扭住了那人的胳膊,旋即將槍頂在了那人太陽穴上。那人雖十分吃痛,卻并沒有叫喚出聲,他也發現被自己扭住的人原來是閔紅玉,于是收起槍,低聲問:“你來做什么?”
閔紅玉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示意他噤聲。雖然已經是清晨五六點鐘光景,但是西北夜長,外頭仍舊是黑漆漆的夜色,離天亮總還有好幾個鐘頭。潘健遲屏住呼吸,聽到院子里有輕輕的腳步聲,或許是崗哨在走動,也或許是監視他們的人。
閔紅玉拉過被子,徑直躺到了床上。潘健遲全身不由一僵,忍不住在她耳邊問:“你到底要干什么?”
閔紅玉湊在他耳邊說:“易連慎肯定想我為什么要帶你來,所以咱們得讓他相信,我為什么要帶你來。”她聲音既低且柔,呼吸噴在他耳廓上,微微帶點癢意。他雖然防著她玩花樣,可是抱著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的道理,再不多說什么,只是側過身去平靜而睡。這一覺竟然就睡著了,或許是他傷勢未愈,連日又是舟車勞頓,在火車上更沒有辦法好好休息。現在到了這里,雖然是龍潭虎穴,可是因為有張柔軟舒適的床,所以竟然沉沉睡去。
等醒的時候,正有人在外頭敲門。潘健遲睜開眼睛,忽然見自己與閔紅玉并頭睡在枕上,不由得一驚,但是馬上想起來,所以又漸漸地鎮定下來。閔紅玉也已經醒了,懶洋洋地伸了伸胳膊。她身上不知是什么香氣,幽幽地直往潘健遲鼻端襲來,潘健遲不由得往后讓了一讓。閔紅玉卻狡黠地一笑,湊得更近了幾分,問:“我又不會咬你,你怕什么?”
潘健遲此時已經有幾分知道她的性子,知道自己如果越是靦腆,她反而越是會起勁,所以也就淡淡地道:“沒什么,只不過不慣跟人同睡罷了。”
這句話一說,閔紅玉忍不住放聲大笑,她的聲音本就清脆,笑起來便如同銀鈴一般,這時候外頭的人又在敲門了,試探似的問道:“閔小姐?”
閔紅玉這才提聲問:“誰呀?”
“二公子遣我來,看兩位起來了沒有。二公子備下了酒宴,要替閔小姐接風呢。”
閔紅玉便答:“知道了。”
她似乎心情甚好,唱著小曲起床,趿著繡花拖鞋,就往自己房中去了。于是潘健遲也趁機起床盥洗,他收拾停當了,又在居中的屋子里坐了一會兒,才看見門簾一掀,閔紅玉走了出來。
閔紅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穿了一件狐肷大衣,領子乃是寸許長的鋒毛,隱約露出底下的織錦旗袍,頭發更是梳得一絲不亂,綰了一個低低的如意髻。雖然沒有戴任何珠寶,可是鬢旁簪了一朵玫瑰花,甜香馥郁。也不知這樣的冰天雪地里,她是上哪里找來這鮮花。她見潘健遲舉目看她,便得意地一笑,按了按發鬢,又按了按領口上扣的那枚閃亮亮的鉆石別針,才說道:“走吧。”
外頭有易連慎派來的副官,見他們開門出來,便作了一個引路的樣子,于是他們兩人就跟著那副官走。這座宅院頗有些年代了,屋宇精致,四處都有磚雕鏤花。只是天寒地凍,放眼看去,遠處的關樓,近處的土山,都是灰蒙蒙的。他們穿庭過徑,一直往后走。潘健遲一路上留意,心想這大約是遜清哪個富商的宅院,不然也不能有這樣的氣派。
副官引他們到了一個花廳里,門簾一掀起來,便是一股暖洋洋的氣流往人臉上拂來。花廳里設了一座酒席,紫檀八仙桌,上頭鋪著錦繡桌圍,擺了數個碟子,并一壺酒。那副官報告了一聲:“閔小姐到了。”就聽到靴聲橐橐,緊接著眼前一亮,正是易連慎走進來。
易連慎看到他們兩個,倒也并沒有什么詫異之色,只是點了點頭,說道:“坐吧。”
閔紅玉不客氣地坐下來,易連慎笑了笑,坐在主人位上,親自執了酒壺在手里,又向潘健遲道:“潘副官也坐嘛!古代有趙匡胤千里送京娘,現如今有你潘副官千里送佳人,也真正是難得的義氣。”
潘健遲并不做聲,只是坐下來。易連慎說:“看到兩位不遠千里而來,實在令我覺得十分高興。”他一邊說就一邊抬起頭,叫了一聲,“來呀!”
那副官便上前一步,“啪”行了個軍禮,問:“二公子有何吩咐?”
“閔小姐遠道而來,是位難得的稀客,你快去將我那三弟請來,替我來作個陪客。”
那副官應聲而去,易連慎親自替閔、潘二人斟上了酒,又替自己斟了一杯,說道:“這鎮寒關僻處西北,實在比不得物華天寶的符遠,沒什么好吃好喝的,所以我也就只命人略備了些酒菜,還望兩位不要嫌棄。”
潘健遲只不說話,只見易連慎端起杯子來,說道:“我先干為敬!”一仰頭便將酒喝掉了。說話的工夫間,已經聽見腳步聲,正是那副官引了易連愷進來。
潘健遲自從上次遇刺事件之后,再也沒見過易連愷,一見了他,忍不住十分意外。只見易連愷雖然穿著一件軍裝大衣,可是露出的手腕、脖子之上,盡皆是累累的傷痕,連同額頭之上,更有一道深深的血痕,不知道是用什么刑具創傷,長不過寸許,卻極深極闊,翻起兩邊赤紅的皮肉,雖然已經結了痂不再流血,但是那傷口簡直叫人不忍心看。他自從傷后本來就瘦,現在更是瘦得形銷骨立,更兼身上臉上全都是傷,所以看上去簡直形如鬼魅一般。站在那里搖搖欲墜,遠遠身上就透出一股血腥氣和令人作嘔的腐氣——必是身上有哪處傷口已經感染化膿,他走一步身形便是一頓,原來在腳上還箍著腳銬,中間垂著又粗又重的鐵鏈,沉甸甸絆在雙足之間。這是重囚方才帶的腳銬,因為鐵鏈實在太重,磨得他腳踝之上鮮血淋漓,每走一步趔趄似的往前一拖,哪復有當初半分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模樣。
潘健遲可忍不住了,站起來就叫了聲:“公子爺!”
易連慎卻輕輕擱下象牙筷子,說道:“潘副官,難得你對你家公子爺,倒真是有情有義。”
潘健遲一時僵立無語,倒是閔紅玉幽幽嘆了口氣,說道:“二公子,他到底是你同胞手足,你把他折磨成這個樣子,又是何必。”
易連慎一笑,拿起那錫壺來又替自己斟了一杯酒,說道:“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老大是傻子,被蒙在鼓里,打量我也是傻子不成。我知道那樣東西被他藏起來了,他不交出來,我只好叫人去勸說他。他既然不肯說,那些去勸他的人,自然也忍不住想著法子讓他說。只是難得我這三弟是個硬骨頭,脾氣也不好,我派去的人勸來勸去,無論如何他就是不肯說。所以才鬧成今天這個樣子。其實自家兄弟,他如果不為難我,我為什么要為難他呢?”
閔紅玉似乎絲毫不為所動,神色自若地拈了一筷子木耳吃了,說道:“你要的東西其實并不在他身上。”
“我知道。”易連慎說,“我的人一逮著他,就把他里里外外搜了個遍,還真沒有。”
“他是被大爺逐出符遠的。”閔紅玉淡淡地道,“東西自然是在大爺手里,你還指望他能帶出來,再便宜了你?”
易連慎撫掌笑道:“紅玉,你果然是個妙人。不枉我那三弟疼你。你雖然沒跟他對過口供,也沒機會跟他通過訊息,可是你說的跟他一模一樣,就是一口咬定,那東西是在我那大哥手里頭。”
閔紅玉笑了笑,說道:“你不信就罷了,你當大爺是真傻子嗎?他一個病人,忍辱負重這么多年,卻把你們倆都趕出符遠城,逼到這邊陲之地來,你說這東西不是他拿了,還能是誰拿了?”
易連慎淡淡地道:“你這話哄別人倒罷了,咱們是一張床上睡過的人,你什么時候要翻身,什么時候要嘆氣我都知道,這點雕蟲小技,少到我門前來班門弄斧。”
閔紅玉聽了這話,忍不住啐了他一口,說道:“好沒正經!當著這些人的面,說這樣的輕薄話。”
易連慎卻哈哈一笑,說道:“你倒是個正經人,不過這里除了我之外,這兩個男人你也睡過了,你做得輕薄事,我卻說不得輕薄話嗎?”
閔紅玉神情微微一變,只聽“哐啷”一聲,卻是易連愷將腳下的鐵鏈一甩,徑直在椅中坐下,拿起酒壺來,就替自己斟上了一杯酒。他手腕有傷,拿起酒壺就不停地抖著,那酒就從壺嘴里直灑出來,一杯倒有半杯灑了出來,潘健遲連忙接過壺去,替他滿滿倒上了一杯酒。易連愷面無表情,端起酒杯,卻忽然朝潘健遲頭上砸去。
潘健遲不閃不避,可是易連愷傷后無力,那酒杯也只是磕在潘健遲頭上,濺了他一臉的酒汁而已。易連愷這一下子卻是用盡了全力,踉蹌著就伏在桌子上大咳起來,咳不過三五聲,便嘔出血來,顯然內臟受了傷。潘健遲也不去管自己臉上的那些酒,見桌上放著手巾,就拿起來替易連愷去擦,易連愷推開他的手,罵道:“姓潘的,不用你這樣假惺惺,你背信棄義,不得好死。”
潘健遲并沒有答話,易連慎卻笑道:“你少在這里掙命了,傷得這樣重,再這么折騰,不得好死的就是你了。”
易連愷只是連聲咳嗽,說不出話來。閔紅玉望著地上易連愷方才吐出的那攤紫血,卻笑了笑,說道:“二公子又何必如此,傳出去也不好聽。”
易連慎瞥了她一眼,問:“怎么,你心疼他?”
閔紅玉道:“是啊,我就是心疼他,你信嗎?”
易連慎放聲大笑,說道:“我自然是信的。”稍頓了一頓,又道,“你要是真的心疼他,不如把那樣東西交出來。我就讓你帶他走,從此后你們倆雙宿雙飛,過逍遙快活的日子。”
閔紅玉冷笑道:“二公子糊涂了吧,我要是真有那樣東西,自然過江去見慕容督軍了,何必跑到這鎮寒關來吃西北風?”
易連慎道:“你如果真沒有那樣東西,特特地跑到這鎮寒關來干什么?難道是來替易連愷送終的嗎?”
閔紅玉嫣然一笑,說道:“沒錯,我就是來替他送終的。這個人跟我之間的事,你知道一半兒,還有你不知道的一半兒。你不知道我恨他恨得牙癢癢吧?我要是不親眼看著他死,我這輩子也白活了。”
易連慎忍不住嘖嘖贊嘆,轉過臉去對易連愷道:“三弟,你看你惹下來的這些風流賬,到底怎么樣才能完劫?”
易連愷卻是緊緊皺著眉頭,一副痛苦極了的模樣,并不多言語,兩只眼睛盯著閔紅玉,目光中滿是深切的恨意,似乎就想用這目光,在她身上剜出兩個透明窟窿似的。易連慎慢條斯理地喝了半盅酒,又挾了些菜來吃,說道:“東西在誰身上我不知道,可是呢,你們得把東西交出來。老三身上沒東西,我知道。至于你們兩個,我剛才命人去把你們倆的行李搜了搜,也沒找見。雖然東西現在還沒露面,可是你們這三個人都在這里,我也不急。老三,你不會那樣糊涂,把東西交給三弟妹了吧?”
易連愷直到此時方才一笑,他這一笑牽動傷處,旋即蹙眉。可是花廳里懸著玻璃大吊燈,照見分明,他這一笑,依稀還有昔日走馬章臺貴公子的氣度與俊朗。他說道:“老二,你覺得我會把東西交給秦桑?”
“我也覺得你不會。”易連慎十分淡定地說,“你明知道那是個禍根,你要是把東西給她了,就會替她招來殺身之禍,所以你不會把東西給她。”
易連愷點點頭,說道:“知我者莫如二哥。”
易連慎展顏一笑,說:“自家兄弟,何必這樣夸我。”
他們這樣說著話,仿佛還是在符遠城中,督軍府里,親密無間同胞手足。閔紅玉看著易連愷拿著筷子的手在發抖,不禁注目他手腕上的割傷,雖然用繃帶纏了起來,可是顯然血水浸透多日,那繃帶早已經成了黑色。易連慎看她注意易連愷的手傷,便笑著說:“我這位三弟深藏不露,其實槍法是非常好的,不僅可以左右開弓,而且他左手開槍甚至比右手還準,雙槍連擊可以百步穿楊,你知道嗎?”
閔紅玉不動聲色,道:“公子爺槍法確實不錯。”
“可惜他從此后開不了槍啦!”易連慎拿著筷子,遙遙點了點,“他的左手手筋,右手手筋,都被割斷了,雖然我叫了大夫重新替他縫好,可是他如今連酒杯都端不穩,更別說以后拿槍了。”
他在談笑之間說出這番話來,饒是潘健遲性情剛毅,也忍不住神色微變,終于忍不住,站起來大聲道:“易連慎,你怎么忒得歹毒?”
“歹毒?”易連慎眼皮微微下垂,嘴角似含著一縷笑意,“你見過玩蛇的人嗎?他們要么比蛇還要毒,要么就被蛇毒死。要說到歹毒,我這親弟弟倒也不比我差呢……你們知道我那大哥是怎么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府里人都說是我害了我大哥,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父親大人,我的親爹,都疑惑是不是我不顧兄弟之情,竟然做出那樣滅絕人倫的事情。所以老頭子一直回護著他,把他擱在昌鄴,總提防著我一把,甚至還打算解掉我的兵權,讓他回來帶兵。其實這樣天大的冤枉,我能向誰說去?那年我這三弟才十一歲,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做出謀害長兄這樣的事情來,誰也不會信吧?”
易連愷此時方才冷冷看了易連慎一眼,說道:“你知道我在馬鐙上做了手腳,卻也沒告訴老大,你還不是巴不得他死。”
易連慎搖頭嘆氣:“三弟,光一個鐙子,頂多讓老大摔個趔趄,哪能就讓他癱在床上十幾年不能動彈。”
易連愷淡淡地道:“所以多謝二哥當年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易連慎又嘆了一聲,說:“我知道你心里不以為然,以為我和他是一母同胞,我何必要做這樣的事情。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老大自幼聰明好學,老頭子常常說他是‘吾家白額駒’,而三弟你,雖然從小就悶不做聲,可是老頭子真心疼你,處處替你打算周致,瞞得了別人,瞞得了我嗎?我比老大遲生了兩年,爹不疼,娘不愛,自己要是再不找點出路,這家里可沒我容身之地了。你還記不記得,一直住在咱們府東花園邊小跨院里的六叔,他可也是老頭子的親弟弟。想不起來了吧,只怕我不提,你早忘了這六叔長什么樣了,那六叔的日子過的,比咱們家管家下人還不如。你以為他不如老頭子嗎,要說雄韜偉略,他也一肚子文章;要說文武雙全,他也騎得馬打得槍。可就是因為他又有才,又會打仗,老頭子愣是將他從前線誆回來,跟軟禁似的糊弄了他這么多年。你以為老頭子傻呢,他把六叔圈起來,明明是在替老大留后路。所以我知道老大一旦坐上老頭子那位置,沒準兒頭一個就對付我。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哈哈,防自己兄弟,比防賊還厲害呢。”
易連愷淡淡地道:“你也不用多說,我要是得勢,也是第一個就殺你,所以你現在這般折辱我,也是應該。只不過兄弟一場,你不肯給我個痛快,實在是太婆婆媽媽。”
易連慎冷笑道:“這你就得怪老頭子,誰讓他將東西交給了你?你要不肯把東西交出來,我只好想方設法撬開你的嘴。”
易連愷忽然轉過臉來,對著閔紅玉一笑,說道:“我知道現在東西在你手里,你給老二就是了,省得他零零碎碎給我罪受。”
閔紅玉嫣然一笑,說道:“別說東西不在我這里,就算東西在我這里,我也不能拿出來換你這條命啊!”
易連愷再不理會。反倒是易連慎十分可樂似的,笑著說:“如果不拿來換他的命,你想要換什么?”
閔紅玉嘆了口氣:“說了不在我這里,你便是用一座金山來換,我也拿不出來啊!”
易連慎道:“你想要金山還不容易,只要你肯把東西交出來,你要金條也好,要銀元也好,隨便你開價。”
閔紅玉輕輕一笑,又拈了些菜吃了,說:“雖然東西不在我這里,可是關于它的下落,我也略知一二。只是這可不是什么尋常東西,而是易家老爺子留的一條后路。可以借雄師十萬,可以號令江左,可以讓慕容督軍都甘為驅使,你說這樣東西,是值十萬白銀,還是十萬黃金?”
易連慎嗤笑一聲,說:“在你手里就不值半個角子。”
閔紅玉說道:“既然不值半個角子,那你又何必這樣咄咄逼人,非得把這東西搜出來?”
易連慎冷笑一聲,說:“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自己自投羅網,可別怪我不客氣。”
閔紅玉道:“二公子,您別嚇唬我呀,我這個人膽子小,經不得嚇唬。我一個弱女子,您要是把對付三公子的那些酷刑用一半在我身上,我估計就熬不住了。所以來之前我就打定了個主意,只要您一動手,我就吃顆小糖丸。那丸子是俄國人弄出來的,據說入口氣絕。我這樣死了也罷了,您要想找那樣東西的下落,可就比登天還難了。”
易連慎早就猜到閔紅玉既然敢來,必是將東西藏在了別處,所以他冷然半晌,哈哈一笑:“你年紀輕輕,如花似玉,死了多可惜。”
閔紅玉幽幽地說道:“我也不想死啊,可是二公子您如果真的要施以刑求,我自認是熬不住刑的,還不如立時死了痛快。”
易連慎淡淡地道:“那么你到底要什么,才肯把東西交出來?”
閔紅玉說道:“二公子說話爽快,我也就不繞圈子了,我就要他。”說著伸手一指,指的正是易連愷。
易連慎哈哈大笑,對易連愷道:“三弟啊三弟,我真是服了你,你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竟然還有女人舍命來救你。你到底是太招人待見呢,還是太不招人待見?”
易連愷冷笑一聲:“你以為東西真的在她那里?你以為她真的想帶我走?”
易連慎含笑道:“你別這樣說啊,為什么你就不相信她呢?”
易連愷道:“她倘若真心喜歡過我一天,我都會相信她,可惜她從來不曾喜歡過我。”
易連慎問:“那她喜歡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