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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到塊肉就舍不得松口。
你說來滄水盡頭,師巫洛聲音低啞,是想熬不過去,就死在這里。
醉去歸滄水,滄水葬寒骨。
所以要來滄水的盡頭,要到人間的分界線,要在月下高歌而舞,把最后一點生命燒得干干凈凈,然后再無聲無息地沉進海底。
什么人都不會害到,也什么都不會留下。
仇薄燈按住他肩膀的手頓住了。
許久。
嗯。
他沒有反駁。
預感是在抵達漆吳的時候陡然出現(xiàn)。
金烏載日沒入大海的一瞬間,黑暗鋪天蓋地而來,他忽然覺得自己被吞噬了,死亡正拽他下墜。身邊左月生他們的聲音變得很遠,他還能和他們說話,和他們談笑,卻有一重怎么也撞不破的透明屏障橫亙在他和所有人中間。
他在萬眾簇擁中孑然一身。
他要死了。
沒人救得了他。
出乎意料地平靜,若無其事地跟左月生他們一起走過長街,一起踏進高朋滿座的溱樓,在最奢靡最熱鬧的地方,一分一秒數(shù)自己的死期,一杯接一杯地飲盡烈酒,一一飲盡了卻什么反應都沒有。
就像在大火中凍死的人,從骨頭到靈魂都是冷的。
就大醉酩酊吧,就且歌且舞吧。
左月生和陸凈擠在胡同出口探頭探腦,他靠在墻上笑,想著,歌盡了,舞散了,火點燃了,就該把自己放逐到?jīng)]有人煙的地方了。可是不甘心啊他在溱樓聽了那么多遍《孔雀臺》,徘徊復徘徊。
他在等。
有一個人說了,會接住他。
南疆與清洲相隔何止萬里?
他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來,也不知道那個人能不能趕到山花年復一年地開,舊人卻未必一直都在。
可那已經(jīng)是最后的一絲希望了。
你接住我了。
仇薄燈輕聲說。
師巫洛做了一個有些古怪的動作。
他環(huán)住仇薄燈的脊背,把人拉向自己,側(cè)頭聆聽仇薄燈的心跳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一個幻影。仇薄燈感覺到按住自己脊背的手指輕微顫抖,在恐懼,在害怕。
猶豫了一會。
仇薄燈抬起手,慢慢地回抱住他。
夜涼也,月如水。
海潮一點一點退去,黑石屹立在沙灘上。
君長唯踏上這隱藏在滄溟海中的孤島,遠遠地就看到島上唯一一座小木屋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大半個屋頂都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太陽穴一跳,君長唯急掠而出。
矮子!矮子!他沖到倒塌的房屋邊,袍袖一揮,將木板磚頭掃到一邊去,死了沒?!
你都還沒死,我怎么可能死?從鐵爐的碎片里顫巍巍伸出一支干瘦的手,砰一聲,按在地上,又矮又瘦的老天工把自己從廢墟里拔了出來,呸呸呸地往外吐黑炭,格老子的,老子還等著用你的天靈蓋當夜壺。
誰用誰的還不一定呢。
君長唯聽到他還能中氣十足地吼人,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笑罵道。
那還用想?老天工橫眉瞪眼,老子就是個鐵匠,你一個刀客跟鐵匠比命長?嘿,怕不是腦子進水了。
得了吧你。君長唯轉(zhuǎn)到他背后,仔細打量了一下,你這赤甲再多用兩次,我就得給你買棺材了。
只見兩塊暗紅色的金屬附在老天工背后,蟲子一樣,緩緩鉆進皮肉和骨骼里。他整塊后背都皺巴巴的,仿佛血快要被吸干了。老天工隨手把君長唯的麻衣撕了一大塊下來,往背上一扎,蓋住了猙獰老朽的皮肉。
死不了。
他淡淡地說,將一柄劍連帶劍匣扔給君長唯。
君長唯接住一看:萬年若木?你這個老家伙真夠有錢的
手腕一振,一道寒光滑了出來。
完好如初的太一劍在月光下靜如秋水。君長唯側(cè)轉(zhuǎn)長劍,從旁側(cè)看,能夠看到隱約有無數(shù)精密的暗紋隱在劍身中,一重一重,如流水,如冰紋,渾然天成。
封魂紋補好了,老天工蹲在殘梁上,打焦土里刨了根煙桿出來,隨便擦了擦,便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但這玩意,既然解開過兩次,作用就小了。不過,我給他補了道天命紋進去。
天命?君長唯一愣,你
想太多了,老天工嗤笑,我還沒大方到把自己這條老命抽了給他畫陣紋。
那這道天命紋怎么來君長唯話說到一半就止住了。
有人給他點了命鱗,不過看你這反應,估摸也知道是誰點的。老天工抽到口黑灰,罵了句粗話,把煙斗在斷梁上一陣猛敲,既然你們心里有數(shù),我就不浪費口水了三百十二萬黃金,你打算什么時候還?
三百十二萬?你怎么不去搶?!
君長唯腳下一滑,險些一頭栽殘火里。
搶?老天工一瞪眼,你知道當年空桑北葛老頭請我開赤甲出多少嗎?他伸出一只巴掌,五百萬兩黃金!五百萬!我都給你對半算了,你還嫌貴?
君長唯捧太一劍的手微微發(fā)抖。
干脆我所有骨頭都賣給你算了!
三百一十二萬整個太乙宗所有人口袋里的錢加起來都不夠吧?!!
老天工重重地冷哼一聲:你那身骨頭能值幾個錢?扔給狗啃狗都嫌。
愛要不要。君長唯豁出去不要臉了,反正沒錢。
我就沒指望過你能還錢,老天工把煙斗重新塞嘴里,這樣,你幫我一個忙,不僅欠的賬一筆勾銷,我再幫你徒弟打把刀。
一個個的,怎么開口就是一個忙,說是一個,其實拔出蘿卜帶出泥地不知道多少件事等著我去做行吧。君長唯伸手想摘葫蘆,一摸才記起來酒已經(jīng)喝光了,無可奈何地放下手,先說好啊,今天晚上我已經(jīng)攬了一樁活,你別太能折騰。
我的活簡單。老天工道,我要殺一個家伙,但估摸著單靠我自己,殺不了他。你到時候來搭把手。
誰?
謝遠。
君長唯一頓:你們天工府打算出世了?
讓一個叛徒逍遙了三千多年,夠丟臉了。老天工摳了摳煙斗,摳出點火光。
你找到他了?
最近這些年,我隱約發(fā)現(xiàn)清洲有荒使活動的痕跡,他當初叛出天工府后,就入了大荒。算算,按他的能耐,成為荒使也是遲早的事。老天工仰起頭,在清洲的這荒使,自稱戲先生,我覺得沒錯了,應該是他。
君長唯沉默了片刻:有件事該告訴你。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