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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閣有人和大荒接觸,左梁詩就在查這件事。君長唯把太一插/回鞘中,站起身,兩樁活變成一樁活了,可我怎么覺得,要做的事是越來越多了?行了,你記得幫我徒弟打把刀。
喂。君長唯剛要走,老天工就喊住了他,左家那小子你見過沒?
見過,怎么了?
你覺得那小子怎么樣?老天工猶豫地問。
還行,比他老子出息。君長唯回憶了一下,長得夠胖,和他爹一點也不像,看著不會讓人想揍他。你想收他當徒弟?我覺得行,他爹雖然不是東西,但他家夠有錢。
我還會貪墨他們家那點錢?老天工沒好氣,他躊躇片刻,又搖了搖頭,再看看,我再想想。
磨嘰。君長唯嗤笑,你就想吧,被別人搶先收了徒弟,我看你上哪哭去。
你不是要去找你們太乙的祖宗?快走快走。
老天工甕聲甕氣地趕人。
他一趕,君長唯反倒重新坐下了。
差點忘了這時候過去找人,十成十地討嫌。矮子,有酒沒?
明天請你喝酒。
仇薄燈回到船上,在艙里躺下,將喝光的酒壇丟在一邊,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半枕手臂,面向船舷。
衣衫簌簌,仇薄燈側過頭,看見師巫洛在身邊躺了下來。小舟不大,剛好容兩個人并躺,但隨便一動,就會碰到另一個人。
走吧,該回去了。
師巫洛默不作聲。
不想走?仇薄燈把頭轉了回去,分析船舷上的木紋,想帶我私奔啊?
第56章 我想帶你走。
師巫洛轉頭。
仇薄燈背對著他, 月光在他的發(fā)梢和肩頭蒙了一道水銀線。他的口吻漫不經(jīng)心,分不清是開玩笑還是認真。他就是這樣, 永遠把自己的想法藏起來,半真半假地說話,就像水中月,鏡中花。
沒辦法猜,猜對也不見得他會承認。
想。
師巫洛沒去猜,低聲回答。
仇薄燈一點一點劃過木紋的指尖一頓。
想帶你去南疆,想帶你去巫族, 想帶你去一座很遠很遠的城。師巫洛在他背后慢慢地說,月光落在那片銀灰里,分辨不出是月光更清冷一些還是他的眼眸更清冷一些。他的聲音很輕也很認真,想帶你去真正的天涯海角。
他一直都是握刀的人。
刀走直, 從不回旋盤繞,用鋒利的刃口劈開一切迷障, 不論那迷障是霧是水是鏡。直來直往得有些笨拙,但在某些時候,卻又會精準得驚人。
我想帶你走。
他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但我想帶你走。
孤舟漂浮在海面, 隨水波微微起伏, 飄到了月影中心, 仿佛落進白月里的一片竹葉。仇薄燈一點一點用指甲劃過船舷上的木輪,就像小時候孩子們一圈一圈數(shù)過時間。師巫洛沒有再說話, 靜靜地望著天空中的圓月。
說說南疆吧。
仇薄燈的指尖停留在最后一道木輪。
師巫洛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半晌, 他也側過身, 目光久久地落在仇薄燈背上,試圖猜這五個字的意思。
可仇薄燈就算面對面說話, 猜他的心思都很難,更別提眼下連他什么表情都看不到。
發(fā)什么呆?
他猜不到仇薄燈的心思,仇薄燈卻像不用回頭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窮山惡水的話,誰想去?
南疆
師巫洛忽然局促起來。
南疆、南疆是什么樣子?
師巫洛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是那么難回答。
要用什么言語勾勒它的輪廓?用什么辭藻填充它的色彩?用什么比興讓那片重重疊疊的陰綠古林變得如畫如歌?
南疆多孤峰,峰絕千仞,師巫洛斟酌著組織語言,最高的是巫山,巫山山南盤繞著秋練般的博水,白石會被懸瀑從崖上沖下,落進涂潭里,破碎后被水流打磨成玉。啟蟄時,會有約莫兩尺長的蜉蝣聚集到潭面,傍晚像月光像白紗一樣飛起
他努力回憶雜記上對南疆的描述。
詩人歌山唱水,因為他們心里的山不只是山,水也不只是水。如果要師巫洛自己說,博水只是博水,不會盤繞也不會蜿蜒,蜉蝣朝生暮死便是朝生暮死,不會像月光也不會像白紗
在南疆待了一千年,可南疆也只是個地方而已。
你這游記不及格啊,仇薄燈輕聲說,不夠真情實感。
師巫洛頓了一下,袖中手指泛白,空茫茫的失落別人眼里的山和水,歸根到底是別人的,和你其實沒什么關系,你讀不懂秋水白石里的情和感,用再謹慎的語言表達出來,也是干巴巴的。
南疆
南疆在他心底只是個等待水滴落的地方。
嘀嗒嘀嗒,單調枯寂。
可這么說的話,便是窮山惡水了吧?
師巫洛失魂落魄。
不及格就是掛科,掛科是要補考的君長老算術科掛了三百年,鶴長老掛了五百年,顏掌門掛了一千年仇薄燈枕著自己的手臂,你打算掛幾年?
仇薄燈的聲音漸漸低了。
繼續(xù)講吧,看你能掛多久。
疲憊和困意涌了上來,仇薄燈一邊聽師巫洛講,一邊漸漸入睡。
其實他沒有陸凈想的那么喜歡看書。
他只是討厭睡覺時,等待睡著的那一段時間,四周靜得像在死去。所以,每天晚上都會看上一堆又一堆亂七八糟的書,要么是枯燥無聊的卜辭索錄,越艱深晦澀越好,催眠效果絕佳。要么是栩栩如生的游記,閉上眼想象世界上某個地方有那么多人那么的喧囂,悲歡離合,鼓點歡歌。
師巫洛說的具體內容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點聲音,像從太古流到如今的雪水,帶他在死寂里漸行漸遠。
仇薄燈的眼睫一點點垂下,最后在素白的肌膚上覆成兩彎淺影
他睡著了。
白月漸漸偏移,在孤舟里傾斜成明暗兩邊。
師巫洛講完最后一點隱約記得的游記,靜靜注視在船舷陰影中熟睡的仇薄燈。
他在睡著后無意識地微微蜷縮身體,脊骨透過紅衣,消瘦的線條如清冷的山脊起伏。
你告訴我冰冷火燙,告訴我飛花婉約,古木蔥蘢,盛實喜悅,初雪靜肅。師巫洛的聲音變得低不可聞,你還告訴我,等我親自去觸碰,就能知道世上萬事萬物都有它們的喜怒悲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