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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我家代代單傳。左梁詩眼疾手快地按住金錯刀,停停停,都是長老的人了,不要動不動就打架。
君長唯腦門上青筋直跳:別說動不動就打架了,我還能動不動就砍人,你信不信?
前半夜這一場大火的福,大半條紅闌街都被燒掉了。客人們敗興而走,無處可去的藝伎舞女們只能暫時停留在街上,靠在墻角互相整理衣衫,又或者干脆直接抱住雙臂睡著了。滿街的流鶯落雀。
左梁詩和君長唯也蹲在街道邊,為了不引人注目,都套著一件女子的長衫
也虧剛剛不渡和尚跑得快,沒有發現,否則山海閣閣主和太乙宗長老的形象,就要從此破滅了。
行行行左梁詩忽然一肅,來了。
君長唯的袍袖一蓋,掩住刀柄。
半空中掠過一道極其細微的衣袂聲,仿佛海風輕微地拂過屋檐瓦片,可殘火里卻沒有半個人影經過。君長唯閉上眼睛,沒有動用靈識,單純只靠雙耳進行分辨整條紅闌街的聲音都被他盡收于耳,風穿行而過,氣流描繪出立柱橫梁,以及輕煙般經過的身影。
一道。
兩道。
三道。
從燭南城的各個方向而來,無聲無息地去往溱洧樓,又無影無蹤地從溱洧樓離開。
最后一道身影離開后,君長唯睜開眼,轉頭冷冷地看向左梁詩。
左梁詩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兩人回到觀潮塔上。
被嚇昏的兩名山海閣弟子橫躺豎癱,竟然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左梁詩無言片刻,一手一個把人從觀潮塔上丟下去。咚咚兩聲,砸在底下的泊船上,一人一個大包地撞暈過去。
換做平時,君長唯肯定已經要嘲笑兩聲,但現在他沒有笑。
有句話我想問你很久了,君長唯懷抱金錯刀,神情冰冷,你們山海閣,還是不是當初的山海閣?
我很想說是,但我沒辦法說是。左梁詩轉過身,袍袖在海風中翻飛。他笑了笑,笑容自嘲,應閣老、嚴閣老、孟長老真熱鬧啊,一場大火,誤打誤撞驚出了這么多人,這還只是沉不住氣的,剩下的不知還有多少。
說吧,君長唯索性盤腿坐下,情況到底怎么樣了?
左梁詩罕見不在意形象,也在他對面坐下:之前百氏南渡要借道的時候,我故意松了點口風,三天里私底下來見我的閣老就有三十多位。有些力主借道,有些力拒借道可惜認為不應該借道的那些人,一部分是在試探我,一部分也不是出于真心。
他從袖子里摸出張寫滿人名的紙,遞給君長唯。
當時就覺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可真要動手處理起來,才發現比想象的更糟糕。左梁詩手指點了點應鐘閣老已經徹底倒向了百氏他算是最直接的一個,直接讓玉橋和太虞次子走一起了。這部分和百氏走得也很近。
剩下的這三個呢?
這三個很奇怪。左梁詩沉吟片刻,低聲道,有個猜測,但不好說。
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么好說不好說的?君長唯淡淡地問。
我懷疑,接觸他們的,不是百氏不是海外三十六島,也不是天外天。左梁詩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是大荒。
他們瘋了!君長唯脫口而出,接觸大荒?他們怎么敢?!
無光無風者,荒。
中土十二洲和海外三十六島是人們的立足之地,再向外便是永無止境的黑暗,永無止境的冥穢,稱之為大荒。空桑百氏和八周仙門矛盾再怎么深,仇怨再怎么久,雙方還能勉強共存。但大荒不同。
大荒與所有凡人,所有修士,與中土十二洲海外三十六島的全部生靈活物,絕對對立。
絕對不死不休!
再無知的稚子都能隨手做出三界的大概地圖。
首先在紙張中間圈出一個圓,在圓里橫七豎八地幾塊碰撞拼湊在一起的陸地,這就是十二洲。然后貼著圓,在離陸地不遠不近的地方畫上一圈島嶼,這就是三十六島。再隨便往圓里哪個地方放上一塊石頭,這就是誰也不知道具體懸浮在哪里的云中城,天外天。
剩下圓圈外的地方,全部涂黑。
那就是大荒。
孩子們畫三界圖的時候,圓圈總是很小,占不到紙面的十分之一,圓圈外的黑暗總是很大很大。有的還會用炭,畫出一道道觸手般的黑須,從大荒里伸出,在圓內肆意縱橫那就是在大地上流轉不休的瘴霧。
稚子無知,卻畫出了世界最本質的模樣。
蕓蕓眾生,不論仙凡,其實就是活在一片黑暗里,只是人們以城為燭,在黑暗中燃起了一片光明。一枝枝光如螢蟲的燭聚集在一起,與晝夜不休的金烏和玄兔一起,驅逐蒙晦,生靈萬物才有了立足之地。
可黑暗漫漫無邊,隨時要將這片好不容易才圈出的生息之地重新吞噬進腹。
一如瘴月與城池。
是以,仙門與城契,結契兩相生。
與大荒往來,便形如背叛!背叛的不僅是山海閣,還是整個十二洲整個人間。
你們山海閣的人,怎么敢與大荒往來?君長唯死死地瞪左梁詩,你這個閣主,干什么吃的?
他們為什么不敢?左梁詩反問,他們都敢放任魂絲種子在鬼市上流通,都敢為了一些錢財兵器,放身份不明的人進入燭南寶市,他們還有什么不敢的?
我來燭南前,以為你們山海閣頂多只是出了一兩根敗枝爛桿,沒想到根都開始爛了。君長唯極盡尖銳刻薄。
你還記得我們那一年的仙門論道嗎?左梁詩問。
記得。
第三天宗門對博的時候,山海閣對太乙宗,策論時你們太乙十個九個輸給我們山海閣的。那時候,我還笑你們,說你們太乙怎么這么多一根筋的傻瓜。左梁詩淡淡地說,可聰明人未必就比傻瓜好。
你想挨揍嗎?
想揍一會再揍吧。左梁詩不在意地笑了笑,我不是在損你,是在夸。你知道我最近一直在想什么嗎?
你想什么我怎么知道。
我在想,是不是人真的很自私,越聰明越自私。你問我山海閣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其實答案也很簡單做生意的,做買賣的,最精通的就是盤算,算來算去,就什么都覺得吃虧,什么都不愿意白付。算來算去,就覺得這邊一點點那邊一些些無所謂,就忘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君長唯沉默許久,吐出句話:千里之堤潰于蟻穴
左梁詩拍了拍手:不錯,當初你要是也有這水準,策論也不會一分都沒有了。
君長唯二話不說,轉刀朝他臉上砸了上去。
啪。
血從左梁詩的顴骨處涌了出來,君長唯砸得極重,他卻沒有躲。或者說,他今天找君長唯,就是為了有個人能揍他一頓。
不是說了嗎?打人不打臉。左梁詩輕聲說。
君長唯冷笑,收回金錯刀:揍你就該對臉揍。
當年左梁詩被他親爹扔到太乙交流的時候,由于太乙上下厲行節儉也就是說比較窮。所以根本沒有給山海閣來的貴客什么優待,查了下,發現君長唯的院子還有間空屋,就把人塞進去了。
兩人互相看不順眼,要不是有孟師姐壓著,估計房屋都能被他們拆了。可非要說的話,君長唯馬馬虎虎也算最了解左梁詩這騷包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