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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點點頭,試探著詢問唐錚生的意見,“唐大叔,你的本意只是想讓冤情昭雪,并非真的想違背沅國律法,此時還有回頭路可走,不如就把劉芳交給我們——余進寶的案子,我也會跟進,絕對會還你們家一個清白,將此事大事化小,如何?”
“單姑娘,卓大人……”唐錚生抬起頭,眼中寫滿了看透世事的蒼涼,“我相信二位會秉公處理,但我不相信劉茂,也不相信時局。為了我兒的事,我們了解事情的全部經過——據說劉茂貪墨,一開始是由庶族官員檢舉揭發,我以為庶族官員是好人;后來士族官員查出劉茂和余進寶的關系,要求重申此案,我又以為士族官員是好人;再后來,士族和庶族聯手查出司空丞相家培養死士,打壓對手,此案被翻,我才終于知道……沅國朝堂,哪里有真正為民請命的人,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不過是你們士庶爭斗的工具而已,能否被還以清白,全憑運氣。”
唐錚生悲戚地笑道:“我和女兒等了這么久,總算想明白這個道理,實在不敢再輕信任何人,更不敢信沅國律法,如果你們只是想說這些,那么單姑娘,卓大人,請回吧。”
我聞言,不由得暗暗心驚。
唐錚生此時因為接二連三的打擊,對沅國司法感到失望,的確是難以挽回的局面,我和表哥做再多的保證都沒用。
但他們已經知道刑部的人發現了他們,也知道自己逃不了,接下來會做什么,我不敢多想。
很有可能會與擺弄他們命運的仇人的女兒,同歸于盡。
“單翎你救救我!”劉芳也聽出了唐錚生的言外之意,在慌亂之中已經顧不得客氣,直呼我的名字道:“他們已經抱了必死的心,你不能把我留在這兒!他們會殺了我的!他們會殺了我!”
我心中惱火,卻又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向劉芳,要不是她父親作孽,這些仇恨根本不會報復到她身上,如今總算知道害怕求饒,早干什么去了?
身為沅國朝臣,一家子卻全鉆進了錢眼,為了眼前的利益而不顧他人死活,如今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脅,又能怪誰?還不都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嗎?
可是唐家父女不相信沅國律法,我和表哥依然要相信,依然要按律法行事,我們不能容許他人在我們面前動用私刑,否則以后我們還有什么立場說自己是按沅國律法行事。
第98章
“唐大叔,”表哥仍在試圖勸說道:“如今還沒走到絕路,別沖動,令郎肯定不希望看到你們這樣。”
然而這些話根本勸不住唐家父女,唐靜絕望地搖頭道:“余進寶不被繩之以法,我弟弟就不可能有好下場,與其眼睜睜地看著我弟弟被冤枉致死,不如讓劉茂也嘗嘗失去親人的滋味。”
的確,對于他們來說,唯一能做的恐怕只有以牙還牙,我知道自己的保證在他們看來無用,卻還是只剩這一句話可說:“我表哥一定能查清這件事,請二位信我們一回……”
唐錚生幾近嘲諷地問,“你們有什么辦法來對抗時局?這些都是大勢所趨……”
“大勢所趨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絕不是作奸犯科之人憑借手中權勢和財富便能逍遙法外!”表哥嚴肅地糾正道:“沅國若想繁榮昌盛,不可能任由不平之事繼續在國土上發生,這件事刑部一定會管。”
“所以到頭來不過都是口頭承諾。”唐錚生的神色恢復平靜,語氣冰冷道:“二位請回吧,我們父女倆只取劉芳的性命,不想傷及無辜。”
劉芳聽到唐錚生清楚地說出要取她性命之語,急得哭出了眼淚,對著我哀求道:“單翎……救救我……”
我停頓片刻,咬牙道:“她不配。”
唐靜沒聽明白我的意思,“什么?”
“劉茂是卑鄙小人,劉芳也不遑多讓,他們父女倆的性命,根本不值得你們拿命來換,這一點都不劃算。”我望著劉芳的臉,一字一頓道:“只有你們好好活著,讓他們父女倆成為階下囚,這種結局才叫痛快。”
唐靜凄慘地笑笑,“我和爹已經不再奢望這種結局。”
如果勸說無用,便只有叫刑部的人進來把所有人一并拿下,雖然這樣就做實了唐家父女綁架劉芳的罪名,但總好過看著這三人死在我和表哥眼前。
我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只等表哥一聲令下將唐家父女擒住,自己先讓出位置好讓刑部的人通過。
然而這次刑部來人可真是神兵天降,表哥還沒發聲,就已經有一個人影急速沖進山洞,一把將劉芳拽過來拋向我所站的地方,再橫跨一步擋到我的面前,阻止唐錚生把劉芳搶奪回去。
我把劉芳扶穩讓她站好,這才來得及看清擋在我身前的背影屬于誰。
這個背影竟然是檀旆。
檀旆叉腰站在我和唐錚生之間,一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語氣冷漠道:“很可惜,人質被我救了,如今擺在你們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一是你們父女倆自殺白死,反正帶不上劉芳,二是跟我們回刑部,等候大理寺和刑部判決。”
唐錚生訥訥地望著檀旆,“你是誰?”
檀旆頭一次被人問及官職,微微一愣,繼而抬了抬下巴極有架勢道:“五官中郎將,檀旆。”
沒想到唐錚生對檀旆居然有印象,“是你……是你要求御史臺查劉茂貪墨一案?”
檀旆點頭道:“是。”
“然后你就沒有再管?”
檀旆眉頭微皺,頓了一會兒才道:“官員貪墨本就該由御史臺來管,我有檢舉之責,卻沒有查問之權,否則便是逾矩。”
唐錚生反駁道:“可現在你管了。”
檀旆聳聳肩道:“我只是碰巧路過。”
“奸臣——果然是奸臣!”唐錚生顫抖著手指,指著檀旆控訴道:“原本士族官員說你們一家是奸臣,我只當是利益不同的污蔑,如今看來說的全然不錯!你這樣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什么都有道理,仿佛看別人都是螻蟻!沅國律法,哪里管得了你們?!”
唐錚生舉著拳頭惱火地沖了上來,這種不講章法的攻擊被檀旆輕松格擋,一掌推了回去,唐錚生踉蹌著后退撞上身后的石壁。
“爹——”唐靜見狀,趕忙哭喊著去扶唐錚生,關心她父親有沒有受傷。
檀旆接到表哥略帶疑慮的眼神,小聲道:“我下手有分寸。”
表哥這才放心地對外面喊道:“來人——”
刑部的人明顯是等急了,表哥話音剛落,他們就訓練有素地沖了進來,將整個山洞圍得水泄不通,看著唐家父女靠著石壁緩氣的樣子,眾人臉上的表情都帶了些疑惑,看起來想問又不敢問。
表哥趁機道:“犯人認錯態度良好,主動把人質交給我們,先把他們帶回刑部大牢看押,不得用刑。”
唐家父女滿臉詫異,不時狠狠瞪一眼劉芳的樣子實在很難看出“認錯態度良好”,但表哥已經下了定論,其他人也不好再多言,默默給唐家父女鎖上鐐銬。
唐家父女被帶走時,眼睛一直盯著我和表哥,眼中寫滿了不甘與困惑。
表哥只是不希望他們被判重罪,才做了這樣一番說辭,也不知他們最后能不能想通。
劉芳已經被救下,雖然是她父親作孽,但她本質上與本案無關,所以刑部的人沒有給她上鐐銬,也沒有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