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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芳磨磨蹭蹭留在最后,見唐家父女離得遠了聽不見我們說話,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對我和檀旆行禮說:“多謝單姑娘,中郎將。”
檀旆淡漠地說了一句“不必客氣”,見劉芳期期艾艾地看著我,略一思索,便舉步走出山洞,把地方留給我和劉芳。
他應(yīng)該和我一樣看出劉芳一臉有話對我說的樣子,抑或是聽到了劉芳剛才說想單獨跟我說幾句話。
我對劉芳想說的話其實也很好奇,看了看檀旆走出山洞的背影,回頭對劉芳道:“有什么話就說,剛才是怕跟你單獨說話引得唐家父女多慮,做出傷害你的事,現(xiàn)在你安全了,我也沒了顧慮。”
劉芳得了我的首肯,這才開口道:“我知道,單姑娘你有自己的堅持,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和中郎將成婚,有些事堅持太過,反而會傷了他。”
我試探著問:“比如說今天這件事?”
劉芳點點頭,“中郎將檢舉家父,是為了在陛下面前做一個剛正不阿的表象,并非真想讓御史臺嚴查家父。”
我語氣嘲諷道:“聽起來你倒是比我還了解檀旆。”
“我、我自然不及姑娘了解中郎將。”劉芳瑟縮了一下,害怕地看著我,“但這是事實,如果中郎將讓御史臺嚴查家父,只會寒了眾多庶族官員的心。”
我不解道:“為何?”
“朝堂之上,士庶爭斗漸趨嚴峻,本就需要各自為營抱團固守,東平王有如今的地位,家父也出過力,難道就因為貪墨一案,要撤家父的職?”劉芳質(zhì)問我道:“姑娘嫁給中郎將,難道就不為中郎將考慮,非要逼著他里里外外都剛正不阿才行?”
“哦……”我算是聽懂了劉芳的意思,“你是想說,令尊對于東平王所做的貢獻,足夠抵消他貪墨一案帶來的危害?”
劉芳肅容道:“是。”
“對東平王有貢獻的不止你一家。”我說:“如果這次放過令尊,對其他那些恪盡職守、廉潔奉公的庶族官員而言,又是否公平?”
劉芳聞言,驟然愣住。
我繼續(xù)道:“你口口聲聲說劉家對東平王有功,我沒怎么看出來,只看出你家想借著東平王府之勢為自己牟利——若說士庶爭斗中個人要有什么貢獻,我倒是覺得最大的貢獻之一就該是自己立身為正,不給自己所代表的陣營抹黑,可是反觀令尊又做了什么事?”
劉芳結(jié)巴著道:“家、家父……”
有些人的思想總是這般奇怪,立場甚至比對錯重要,他們要劃分立場黨同伐異,我自小所受的教育卻是告訴我,凡有違律法之事皆該受到懲治,無論其立場如何。
如果我要計較立場的話,之前死士的事查到司空丞相家頭上我就該收手,畢竟他家跟我家一樣是士族,照劉芳的邏輯,我家的做法也會寒了眾多士族官員的心——這邏輯聽起來實在太過可笑。
仿佛同陣營的人寒心比一條人命更嚴重似的。
“我與你初次見面時,你想用金錠收買我,動作嫻熟得很,應(yīng)當是從小耳濡目染,對行賄這種事司空見慣吧?”我問出這句話,看著劉芳的臉色越來越白,搖搖頭道:“既是如此,你這樣想倒不奇怪,不理解我也不奇怪,我們應(yīng)當沒辦法說服彼此,不必強行交談,到此為止吧。”
我對劉芳略一頷首,舉步走出山洞。
劉芳被刑部的人從山洞帶出,坐上馬車,所有人皆已到位,有檀旆在,表哥也就用不著擔(dān)心我,我跟檀旆和他打過招呼便回了王府。
表哥則隨其他人一起了回刑部。
天色已經(jīng)完全變黑,走在回檀旆院子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會出現(xiàn)在那兒?”
“見你這么晚不回來,我有些擔(dān)心,便去水部找你,聽水部的人說你被你表哥叫走,我又去了一趟刑部,根據(jù)刑部的指引到了那兒。”檀旆說:“我在外面聽你們說了一會兒,覺得時機差不多,便出手了。”
第99章
我起了惡作劇的心思,伸出手抱著檀旆的右臂調(diào)侃道:“只不過是晚些回來就讓你如此著急,夫君,這會讓我覺得你離不開我,太黏我。”
檀旆垂眸睨我一眼,懶得糾正我的用詞,帶著我往屋里走:“劉茂貪墨一案被查出以后,大理寺要重審余進寶的案子,盛淮想避嫌沒接,我本來沒當回事,以為讓大理寺其他人來辦也行,現(xiàn)在看來非也,你要不去跟盛淮說說?”
我晃了晃腦袋沒明白檀旆的意思:“你說盛淮避嫌,避什么嫌?”
“他上巳節(jié)那天在眾人面前說庶族的不是,你忘了?”檀旆提醒我道:“他明確表達了自己對庶族的偏見,再接手這件案子,容易被人以此為把柄,說他做出的判決有失公允。”
“呃……是,如今案子要被翻,說明接手案子那人比盛淮更失公允,可盛淮現(xiàn)在把案子攬過去就不會被說了嗎?”我撓了撓頭道:“我總不好勸著人往火坑里跳。”
“我和他有過節(jié),不好去說,不過你和他關(guān)系不錯,可以幫我?guī)Ь湓捊o他。”檀旆邊說邊在桌前坐下。
我也坐到檀旆對面,好奇地問:“什么話?”
檀旆望著我,認真嚴肅地道:“無論他做出何種判決,只要是依照律法來的,我東平王府一應(yīng)支持。”
此案從當下的情況來看,明顯不利于庶族,如果有庶族首領(lǐng)東平王府作保,倒的確能讓盛淮在辦事時更有底氣一些。
但是……
我奇怪道:“你就一點都不擔(dān)心盛淮對庶族有偏見,做出有失公允的判決?”
檀旆篤定道:“他既然能因為自己曾經(jīng)說過這樣的話而主動避嫌,就說明他知曉什么才是公允,所以我反而很放心。”
我摩挲著下巴,抬頭望向檀旆:“這么說來劉茂貪墨一案你一直在關(guān)注,剛才唐大叔那樣說你,你也不為自己解釋幾句?”
“他認定我就是那種人,解釋只會讓他覺得我在狡辯,何必多言?”檀旆滿臉的不在乎,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奸臣’一詞強加在東平王府頭上太久,真是一點都不公平。”我真心實意地心疼檀旆的處境,悲愴道:“你如今在做的,分明都是為國為民的好事。”
“哦?”檀旆倒是一點沒被我的語氣所感動,“你倒也別這么急著下定論,誰說奸臣就不能做為國為民的好事?”
我反問:“做為國為民的事還能是奸臣?”
檀旆輕蔑地笑了笑:“蠢人才會把國家禍害干凈自己謀權(quán)篡位,聰明人的做法,難道不該是接手一個盛世?”
雖然檀旆說的貌似很有道理,但我不是很明白其中的邏輯,好奇道:“如何接手?”
“自然是讓天下人看清當今政局的腐朽不堪,只有天下人都對如今的朝堂失望,起兵造反,才能振臂一呼從者百萬。”檀旆悠悠道:“就好比這次,我已經(jīng)這般關(guān)注案件的進展,結(jié)果卻還是讓余進寶繼續(xù)作威作福,讓唐家父女蒙受冤屈,但無論結(jié)果如何,其他人都會知道東平王府已經(jīng)盡了力,判決不如人意,那是大理寺的問題,是時局的問題,是陛下的問題,如果東平王府要反,你說那些人會支持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