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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她那爹聽聞還是個一品高官,告不告得倒另說,何不開開心心地認了親爹享福去,當真是豬油蒙了心,不知道權衡利弊。”
“不過是十年前的舊事了,誰知道真相是什么?好端端的讀書人,入贅庸俗不堪的商賈之家,不知道受了多少欺凌,沒了多少自尊,才會怒而殺妻——”
說這些話的都是些男子,女人們卻都聽不下去了,一聲聲斥責起來。
“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這世上哪有這般好事?可沒人拿刀抵著他的脖子逼他入贅!殺妻就是殺妻,就是壞,就是惡毒,可別給他找什么理由!”
“說得好,自己的娘被害了,就算是天皇老子也都要討還公道,你們這些男子啊,全是一群軟腳蝦,我呸!”
“親爹即便是高官又如何,在殺母之仇面前權衡利弊的,都是畜生!”
在世人的議論紛紛中,七月二十五那一日終于到了。
那西安門前的登聞鼓,原是有冤不能自伸者,直達天聽的一條路,卻因近年苛刻的先決條件而二十年未曾敲響過。
因五日前煙雨已遞交過訴狀,今日只需隨鼓院之衙役,至闕門內的登聞鼓院受刑、陳案。
金陵前幾日飛了雪,天氣便像是在一瞬之間入了秋,秋風拂面,竟有幾分蕭瑟之感了。饒是如此,在西安門大街的兩邊,還是擠滿了瞧熱鬧的百姓,人數之眾,甚至出動了兵馬司的守衛,十步一人的維持起了秩序。
待三聲鐘聲過后,闕門緩緩打開,經久未曾升堂斷案的鼓院現出了真容,兩列衙役分列兩邊,將門前看熱鬧的人驅散至三丈之外,人群的腳步紛亂著,往鼓院正門里探看去。
但見那正堂上端坐了一人,驚堂木拍下,一張正氣凜然的端方面容,一身肅穆深重的氣度,正是刑部主官楊維舟。
因鼓院長久未開,登聞鼓訴冤后,朝廷一道命令下來,任命刑部主官楊維舟為欽差大臣,坐鎮鼓院,專審“盛煙雨訴親父殺妻案“
鼓院的大門高闊,楊維舟看到那外頭的人頭攢動,高聲道:”傳原告人盛煙雨、被告盛實庭登堂。”
此言一出,門外的百姓們都紛紛躁動著,向那后堂處看去,先登場的卻是一名儒雅男子,身著絳紫色官服,緩緩而行的姿態有如閑庭漫步,倒叫外頭的百姓們都忍不住竊竊私語。
“這長相氣度,怪道能三番兩次地叫富貴人家看中,若是不留胡子的話,恐怕更英俊幾分。”
“你瞧他還向著官老爺拱手,都是同朝為官的,自是要給他幾分面子了。”
“可不是,今日那原告要想先狀告他,先要生受一百大板,還不知道活得成活不成,他自然不怕。”
“你們瞧瞧他那有恃無恐的樣子,恐怕就是來走個過場的吧。”
門外百姓議論紛紛,盛實庭卻似充耳不聞,甚至閑適地坐在了椅上——他乃一品大員,上公堂自有不跪的特權。
濛濛今日倘或要告他,必要受一百杖責,屆時性命還在不在,都是個問題。
盛實庭面上顯出幾分愁容,瞧在旁人眼里,倒有幾分有苦說不出的意味。
他在心里思忖著,濛濛到底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倘或她能當堂撤訴,他絕不會再追究此事,若真執意要棄父女情誼于不顧,那便只能眼看著她氣絕杖下。
屆時,心中不免又要痛上幾分。
他的心中五味雜陳,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后堂門上看去。
有鐵鏈的聲音響起,不過一眨眼,那后堂門被推開,一道清婉的身影走進來,眉眼垂下,腳步輕緩地走了進來。
門外原本吵嚷的人群霎時安靜了下來,人人望著那一道身影,都覺出幾分美好來。
金陵的百姓見過天子,見過公主,見過每年二月二花朝節的花神娘娘,甚至也見過番邦明艷而熱切的美貌女子,可還是被這樣一道纖柔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位姑娘微抬起眼睫,匆匆掠過人群的那雙眼睛,倒映著煙波的靜深,她看過來,那黑瞳溫柔而安靜。
人群里有人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在惋惜著什么,“這樣柔弱的姑娘,也要挨上一百大板嗎?”
“是啊,那般纖細的身子骨,恐怕兩三杖便能將她打死。”
“若我是她的親人,拼死也要攔下她……”
“看來一定是申冤無門,才會甘愿舍棄性命,來狀告親父,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
百姓們的心都揪了起來,煙雨卻渾然不覺門外堂下的眼光,只眼觀鼻、鼻觀心的靜靜站著。
這些時日的遭遇,使她的性情沉靜了許多,姆媽在天上看著她,簌簌帶著一身傷尋仇尋了十年,外祖母在海邊九年的艱難,嚴家家破人亡的現狀,無一不提醒著她要堅強起來。
她并沒有去看盛實庭,正等著楊大人啟言時,忽聽得門外有一聲清脆的少年聲響起,堂上眾人都望過去,卻是故去的東亭翁主的兒子,杜允良。
他也許是跨坐在仆人的肩頭,揮著手喊道:”盛家姐姐!今兒你打頭陣,明兒我也來敲登聞鼓!給我的娘親也討還一個公道。“
少年說著話,淚便涌了出來,瞧上去甚是可憐。
煙雨只在中元節那一晚見過他,此時認了出來,心中一陣暖流涌過,她微微向著門外點了點頭,再度轉向了楊維舟。
楊維舟知今日的案件事關重大,顧以寧尚在后堂整理證物,必要打起精神,只是這一百殺威棒,倒叫他作了難。
他拍了一下驚堂木,厲聲喝道:”盛煙雨,你的訴狀本官已看過,今日再問一次,可是要狀告親父。“
在場諸人都將目光落在了煙雨的面上,或關切,或唏噓,或冷眼旁觀。
盛實庭眉間籠了愁,心下卻氣定神閑。
一百殺威棒,便可叫你開不了口,一句狀詞都說不出來。
煙雨道了一聲是,忽得將視線落在了椅中得盛實庭,喚了一句盛大人。
盛實庭緩緩抬起了眼睛,似有不解。
楊維舟并不喝止,只冷眼看過去。
煙雨看向盛實庭,嗓音冷靜而溫和,“盛大人,你可認我是你的親生骨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