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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既是姓嚴,為何又要來認我家夫君為父親?還要狀告他殺妻害女?嚴姑娘,你可是認錯了人,記錯了事?”
對面的女孩子始終看著她,不言不笑,倒讓程珈玉有些不自然了,她清咳了一聲,又道,“我家夫君乃是宣州人氏,人生軌跡清晰,入仕的履歷更是干凈——姑娘莫要被人利用了才好……”
煙雨點了點頭,雙手交握在膝上,沉靜的眼眸里仿佛盛了一泊靜水。
“程夫人,你的夫婿是否常常會陰晴不定?在人前溫存,人后冷酷?尤其是近些時日,你的父親被圈禁在府,你的夫君是不是像變了一個人?”
程珈玉聞言心里一驚,顯是戳中了她的心事。
夫君的確如此,從前剛成婚時還好些,在人前待她溫柔小意,人后也能說些熨帖的話,近些年卻漸漸沒了笑容,人前依舊溫柔體貼,可人后半句溫存都沒了。
至于近來父親的事,她向來不關心,卻的確聽到父親同夫君爭吵過無數次……
她雖然被戳中了心事,面上卻強撐著,冷笑一聲,道:“并非如此。我夫君待我情深意重,對父親更是尊敬有加,并不似你憑空臆測的那般?!?
煙雨微微頷首,淡然道:“既是如此,那便恭喜夫人,還能再多活些時日?!?
她的話音剛落,程珈玉已然拍桌道,“當真是沒教養的孤女,如此說話,不怕旁人撕了你的嘴?”
煙雨并不著惱,只淺淺一笑,有幾分苦澀。
“我的母親便是遭遇了這些,才會被盛懷信,也就是你的夫君盛實庭生生害死?!?
程珈玉一征,煙雨已慢慢地說道:“從前入贅我嚴家,是為了錢財,如今入贅你程家,是為了權勢。嚴家如今家破人亡,我母親不能瞑目。程夫人,倘或你還有些孝心,該當未雨綢繆才是?!?
程珈玉聞言心中已涼薄一片,她轉了無數個念頭,想著夫君待她的那些獨一無二的好,忽然來了許多自信。
“退一萬步說,他當真是你口中的那個人,那也只能證明你嚴家待他刻薄,你母親不得他歡心。”
“我程家可是累世的望族,豈是你地方小門小戶可比?我的出身與修養,又豈是你母親能比?”
程珈玉陷入了自己的思維里,竟生出幾分得意來,“我夫君視我如珠如寶,即便有過從前,想必也是被脅迫的吧。一個女人竟被自己的夫君嫌惡,也要從自身找找問題?!?
程珈玉說完,便見那女孩子的眼睛里顯出了一些不明的意味,像是可憐,又像是同情。
她坐了下來,冷靜了一時,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來意,她想不到如何反駁女孩子的言語,只能順著她的話向下說,頗有幾分苦口婆心的意味。
“孩子,倘或你真是我夫君的骨肉,事情既已過去了,你又何必追究?你如今在顧家,不過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若是放下仇恨,認祖歸宗,那便多了一位輔相父親,太師祖父,即便是我,也會拋卻前嫌,視你為己出……”
她哄騙著煙雨,試圖叫她放下心防,“又何必去公堂上,生受那一百殺威棒?屆時小命丟了大半條,你還怎么告狀?”
她見煙雨坐著不說話,以為自己動搖了她,于是又趁熱打鐵道:“即便告贏了又如何?你就沒了娘,到時候又沒了爹,你在這世上還要倚靠誰?是那個顧以寧嗎?別傻了,孩子,他一定會娶一位門當戶對的高門貴女,而你則被丟的遠遠的……”
煙雨聽完她的話,只微微一笑,叫人奉茶與她。
“程夫人,多說無益,你今日造訪,我原想提醒你幾句,不想你泥足深陷,自己不想出來,誰拉你也無用?!彼故祝绑?,送客?!?
端了茶便是送客,可這個道理程珈玉不懂,她仍不甘愿,只覺得自己今日低下頭來上門,竟叫這孤女打發了,無功而返,實在無顏,便叫展秋銀票上來。
“這里有萬兩銀票,出了門往日晟昌去,即刻就能取出銀子來。姑娘如今被人利用,我看了實在不落忍,倘或你真是我夫君的骨肉,快快收下銀票撤訴吧?!?
煙雨并不應她,只在椅中坐著,良久才抬起眼睫道:“程夫人,你的兒子程務青,是如何變成眼下這幅樣子的,你有沒有想過原因?”
冷不防地提起程務青來,程珈玉立時便動了怒,像是醍醐灌頂一般醒悟過來。
“你還為了這一宗事報復是不是?我兒不過是頑劣了些,你竟狠心將他送到官府去,險些送了他的命,你可太狠毒了?!彼肫鹆藘鹤?,眼睛便紅了,“你那時倘或答應了我兒的求娶,何至于如今要依附顧家,說不得早已是太師府上的大奶奶了……”
在秦淮河上凌/辱,虐殺行首,半夜誘拐女子,這些在程珈玉的口中,竟只是頑劣而已?
這位程夫人頭腦子已經壞掉了,再說什么都沒有意義,煙雨搖了搖頭,正欲叫人送客,忽見簾開,外頭明亮的日光涌進,顧以寧負著金芒走進來,眉眼靜沉如海。
他走到煙雨身邊站定,淺笑著同她問詢了幾句,這才面向程珈玉,眸色沉沉。
“她叫嚴雨,讀過些書,會些制藝,有自己能掙錢的法門,也有開宗立戶的本領。她無需是誰府上的貴夫人,也無需是哪位高官的千金女兒。”
煙雨在小舅舅的身邊安靜地聽著,他的聲音永遠是不疾不徐的,像是山間淙淙的流水,和緩而清潤。
“無論有無成就,她都該是她自己,無需倚靠任何人,所以無所畏懼?!?
“此言,與程夫人共勉。”
第101章 .登聞鼓下(上)盛大人,你認不認我是……
程珈玉從顧家碰了一鼻子灰,上了馬車后便胸口氣的直喘。
“我就看看她把自己親爹告倒了,自己能得什么好!本來就是個沒娘的了,再沒了爹,我看她往后怎么在世上立足!”
她又冷冷地嗤笑一聲,“放著好好的輔相親爹不要,竟還反告上公堂,我且看著,這一百大杖打下去,命沒了半條,她還怎么告!當真是反了天了!”
她說著說著,卻忽然意識到了什么,住了口。
她似乎已經下意識地認定了,夫君就是那小孤女的親生父親。
她為自己忽然而來的認知感到憤怒,繼而是茫然,呆坐在車中,再也一言不發了。
七月的飛雪、煙雨的訴狀像是捅開了天,朝野間、街巷里,人人都在議論著此案,世俗的眼光,也毫不遮掩地審視著煙雨。
十年前的舊事被一樁一件的翻出來,有廣陵來的老人兒,回憶起當年廣陵嚴家的富庶,仍嘖嘖感嘆。
“我那遠親曾賃過嚴家的肆鋪,倒是知道些。有一年地動,死了不少人,嚴家就開粥棚,那粥熬的濃稠,還配了小菜肉包子,足足開了兩年,足足周濟了窮苦流民兩年……這一筆開銷尋常富商哪里承擔的起,更別說,后頭廣陵城倒塌的房屋,全是嚴家出資重建的……”
“聽說老皇爺要嚴家犒軍,一掏就是七八年,年年出資百萬,這是趁巨萬家產啊,才能這么豪奢……”
也有人被嚴家方面的巨富閃了眼,轉而對煙雨議論紛紛。
“這姑娘也不知在想什么,橫豎娘都沒了,還要去告爹,到時候自己再受一百大板,一家三口全下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