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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綢看看他,湘裙曼動,走到榻上去,“桓兒,過來,我們好好兒說說話。”
倘或那天的一番話帶著負氣的成分,那么今天,奚桓從她眼中看到了心平氣和的決絕。他不敢動,可又想近近地看著她,只好拖著步子捱過去,臉上還掛著滿不在乎的笑意,“你那天說了一堆話,我早聽明白了,還說什么呢?什么都不用說,我懂的。”
他歪著臉笑,露出一顆尖牙,把自己裝點得從容不羈,好像半點不在意,“我保準兒不同一個人說起咱們的事兒,不告訴一個人,我們親過、摸過、在你的床上。”
在花綢如水靜怡的目光中,他頑劣地笑著,笑著,倏地把手伸到炕幾上去抓她,一霎臉色巨變,所有的倔強與玩笑都在他眼里崩塌。
他像小時候,急得直搓她的手,“我哪里做錯了?你說。我是有些孩子氣,可我馬上就能長大了,我或許沒經歷,可你稍等一等,我入仕為官,就能沉穩老練了,你給我點時間,別急著嫁給他,別嫁給他……”
說到最后,是泣不成聲的呢喃了,與窗外時聞的啼鶯,唱出千聲怨,往事幽夢斷。
花綢睇著他,他寬闊的肩骨里,一個腦袋低埋著,顯得佝僂且脆弱。她忽然心酸難捱,肩一顫,哭出了聲,抽回手,手背在臉上狠狠蹭著,可眼淚是寒秋里的亂紅,飛連不絕,打濕了她整只手。
對哭了半晌,她由袖中摸了絹子把淚珠兒蘸干,吸吸鼻翼,濕漉漉的臉對他,“傻桓兒,哪有這么過不去?過一陣子,你也定了親,入了仕,步步高升,風生水起,日子過得熱熱鬧鬧的,到時候,你還記得姑媽是誰?回想起來,也不過是個鄉下不識好歹的野丫頭,又愛訓你,又愛嘮叨,長得也不是一等一的出挑,哪里好?”
奚桓蜷著指節收回手,慢慢歪在榻上睨她,下巴細碎地發抖,眼淚流著流著,他抬手胡亂抹一把臉,就笑了。
她不知道,也不理解她對他有多重要,她是他幼年的依靠,成年的目標,是他對母親、妻子、對天下女人的向往,更是春花秋葉,風情月恨極至且濃烈的一場想象。她也不知道,因為有她,他的日子像鍍了金,每時每刻都璀璨生輝。
“我們桓兒是天之驕子,”花綢在對面持續笑著,唇角是一柄銀打的鉤子,剜腸剮肚,“家世好、人品也好,還愁娶不著一位女天仙?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滿京城的貴女,誰家說不下來?會詩書的、能丹青的、花容月貌,門當戶對,不知道比姑媽強多少倍,就是姑媽見了也要自慚形穢呢……”
在她替他暢想的未來里,奚桓的夢卻在一點點崩潰,先前的歡聲蜜語,竊竊私情,都成脫落的老墻皮,斑駁中解體。
似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飛礫揚土的廢墟里,像她所說,等著時光把她遺忘。
于是那天起,他就開始等著,等過九月,驟轉十月,京城落了頭一場雪,東風乍惡,黃昏不醒,夜越來越漫長,繁華世間成了冷冰冰的琉璃白世界。
奚桓的病卻還是不見起色,從一個好端端逍遙散人熬成了位多病公子,成宿成宿地咳嗽,到某日,咳出一口帶血的痰來,濺得院子里好一陣雞飛狗跳。
那余媽媽,坐在床前淌眼抹淚,哭得丟了魂一般,“我奶你這樣大,雖平日里常求著你用心讀書,往后為官作宰。可到底不指望你什么,只盼著你康健平安,你卻做出這么個病來,這不是要我的老命嘛我的老天爺!”
連翹半躺在床里側,半個身子與奚桓蓋在一張褥子里,垂眼望奚桓,仍閉著眼昏昏發睡。
她伸出個指頭來唇邊比一比,“媽媽不要哭,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聽外頭媽媽們說,爺們兒長大,總要病一場的,熬過就好了,往后就平平安安了。您這會兒在這里哭,叫外頭聽見,豈不要議論起來?”
外有秋蘅采薇進來,采薇踩了鞋子,也爬進床里側,嘻嘻笑,“我外頭進來,身上冷冰冰的,倒帶了涼氣進褥子里,連翹,我先在你邊上捂捂。”
連翹牽了被子讓她進來,小心扭頭窺奚桓一眼,“姐姐動靜小些,真給他吵醒了。”
“爺沒日沒夜的昏睡,又沒日沒夜的咳,我聽見比前幾天還咳得兇些,別是凍的吧?偏那鬼太醫,又不叫點炭。”
說到此節,秋蘅拿了兩個湯婆子來,一人給一個,“擱在被子里捂著。咱們用的炭雖沒煙,可細嗅,卻還有淡淡的味兒,太醫不讓點,自然是怕爺嗅著味兒愈發咳嗽。只恨那蓮花顛,爺病得這樣,不見她再來瞧,虧得爺往日當她親娘似孝順著!”
采薇雖不明內因,卻瞧兩人似有結不開的結橫在中間,又知秋蘅自來不愛姑媽,不搭茬,倒把連翹搡一搡,“噯,真是苦了你,不日就要回家做大小姐的人,眼下卻在這里替爺們兒捂被窩。只怕往后你的清白名聲沒了,不好嫁人。”
“這有什么要緊?”連翹反過來寬慰她,“想我當初在南京,險些沒了命,虧得姑媽買我到這里,好吃好穿待著。就是那時候請瞎子打卦,知道家中能平反我也要來的,未必名聲比性命還要緊?等我父親到了京,衙門歸還了家中的屋舍,闔家團聚了,我還要使父親來謝過呢。”
正說話,床架子猛地顛起來,奚桓睡夢中撕心裂肺地一陣咳嗽,像是要把兩片肺從嗓子里咳出來一般,人卻未醒,翻個身,對著帳子又半夢半醒地昏睡過去。眾人見了,又心疼又沒法子,只是大家一齊熬著罷了。
卻趕上這日奚甯歸家,換了衣裳走到奚桓屋里來探望,撲了撲滿身飛雪,踅入臥房,看見奚桓分明睡著,卻眉蹙春山,顛著骨頭一陣咳嗽。
咳得他心也發緊,眉也發緊,出了外間使丫頭來問話,“藥按點兒吃了嗎?”
“藥也吃了好些日子了。”秋蘅跟前端上熱茶,又愁又嘆,“別的也罷,就是咳嗽不住,太醫只說大約是天冷了叫炭味兒給熏的,臥房里也不敢點炭,只叫丫頭們在被子里暖著。”
“飯可好生吃了?”
那余媽媽在旁淌眼抹淚哭起來,“說的就是這個不好,什么端給他,他就吃兩口就不吃了,若是好生吃飯,這病自然就好了,偏生不聽話,隨你如何勸!”
恰逢午飯提進來,一樣冬筍、一樣銀苗豆芽菜、一樣餡餅、一樣酥油熱牛奶。奚甯想起大喬來,心里又憐又嘆,少不得親自端進去,使丫頭掛了帳子,在床前安放了小幾,輕聲喊他:“桓兒,醒了,爹來瞧你。”
奚桓枕上睜眼,望見奚甯笑里帶憂,招手使丫頭將其攙扶起來靠著,“怎么了這是,考了個解元還不高興?爹心里可是十分高興,只是你是男子漢,怕你張狂,不好夸你,你卻跟爹計較起來。爹高興呢,潘鳳的兒子潘興,剛被國子監設題重考,八股文作得一團糟糕!好些個大人家的孩子這回也參加了鄉試,獨我的兒子奪得魁首,爹怎么能不高興?”
說著端起酥油牛奶遞給他,“爹常年在朝中忙,沒多功夫過問你,你倒讓爹操心起來。快吃了飯,爹好就回內閣去了,好些票還沒擬,戶部也有一班人等著。”
恍恍惚惚中,幾句話說得奚桓心里生愧,睇見奚甯年輕的臉龐卻掛著風雪滄桑,他便更悔自己,萬不該為了兒女私情叫父親百忙中操心,要開口賠罪,先倒出一陣咳嗽。
丫鬟們亂著遞手帕,咳了一陣,白白的一張絹子浸了幾絲血。奚甯接了來瞧一眼,暗里有些灰心,仍將帕子遞回丫頭,與他玩笑起來,“你做兒子的好大的臉面,叫老子擱下手里一大堆事情回家看你,你還做個病氣給老子瞧。快快好了,上回應承你的事兒,爹還等著你開口呢。”
提起來,奚桓慘白的臉上浮起一絲苦笑,拱手拜了拜,“是兒子不孝,叫父親牽掛。”
“我就你這么個兒子,不牽掛你倒去牽掛誰?”奚甯又抬手端來牛奶,“快吃了,吃下去胃里暖暖的,病就見好了。”
奚桓接了去,兩大口飲盡,奚甯瞧了高興,起身讓丫頭來喂飯,他就在邊上盯著他吃下些,方笑,“好小子,吃了就起來在屋里走動走動,克化克化再睡。爹時下要回內閣,夜里來瞧你。”
依了他的話,奚桓叫丫頭攙起來,蹣跚著將他送到廊外,對著那輪背影再三敬拜。而在彎曲的弓影旁,廊外,又一場飛瓊連天。
飛雪似碎玉,落滿青羅傘,奚甯接過傘,吩咐豐年府門外等候,又繞去蓮花顛。進院見丫頭亂著收拾東西,他問了兩句,知是打點花綢春夏兩季的衣裳,便點點下巴,收傘擱在廊下,踅進正屋。
屋里架著熏籠,倒暖和,奚緞云正在榻上做針線,見他便擱下活計,拿了個白羽雞毛撣子來拍他身上的雪,“可去瞧過桓兒了?好些沒有?”
“瞧過了,”奚甯落到榻上,婑媠的眉宇間困愁灰心,“病懨懨的,瘦了些,這倒不打緊,只是咳出幾絲血,也不知是體內帶出來的,還是喉嚨咳破了。倘或是喉嚨咳破了,那倒不妨事,若是肺里咳出來的……唉,想我奚甯,上對得起君,下對得起民,難不成要叫我斷子絕孫?”
說著擺擺手,搖出滿袖的愴然。奚緞云搬了爐子,正夾炭呢,映著紅紅的火光瞪他,“他好好的在那里,還要叫你個當爹的咒他?你不盼著他好,倒說這一筐胡話。”
見他悵怏不及,笑意也泛著苦,她便墩上銅壺,忙走來坐在他身邊,捧著臉親個嘴兒,“別做出這副樣子,氣焰低了,才要引來陰司里的差役上來拿人。等會子,我叫我綢襖一道去瞧瞧他,看著他吃了晚飯再回來。我想不妨礙,他自小少生病,人總要病一病,身子骨才造得硬朗,他病這一場,往后或者就平安順遂了。”
奚甯抬手環住她的腰,望她半日,笑一笑,“你倒是會寬慰人,這么些沒頭沒腦的話兒,哪里學來的?”
“這話可不假,綢襖打小身子骨有些弱,總病,揚州的老人就如此說,果不其然,小時候三災八難的,大了倒少病了。桓兒小時候皮實,憋著一場病,過去了就好了。”
“借你吉言。”奚甯將嘴巴貼在她腮上磨一磨,蹭到唇間舔舔,松開她,“我還有事兒,得先去,煩你燒點他愛吃的端去瞧瞧他,夜里我再來。”
奚緞云睜開眼,滿目的難分難舍,他有些疲乏地笑笑,戴上烏紗,正了衣冠,將她的手握一握,“若是太晚,你先睡,別等我。”
門簾子倏地灌進來一股寒風,奚緞云哆嗦一下,捉裙跑出去,“甯兒、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