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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唇角慢慢漾起微笑。
“很多好兄弟,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人負責撈魚,至于我,專門負責烤,因為我刀工最好。”
他從腰后拔出那把直刃刀,取下皮套,刀身映著火光,發出澄澄的光亮,羅韌伸出手指,彈了一下刀身。
噌然長音,像是古人說的金石之音。
“魚撈上來,去皮去鱗,我負責削魚片,刀刃這么平著抹下去,那一片,薄如蟬翼,往石頭上一攤,鹽粒撒下去,飛快再撒一層孜然辣椒粒,或者是當地的香料粒,瞬間揭起。”
他輕輕閉上眼睛,像是在聞醉人的香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火光的關系,魚肉是金黃色,肉質絲絲分明,打著蜷兒,上頭的香料,一粒粒,都像勾人的饞蟲,伸出舌頭,把魚片卷下去,卷到舌根,細細品味,好吃的像是要炸掉。”
“然后是一大杯德啤,咕嚕灌下去,爽的你必須起來唱歌,或者跳舞。”
木代出神地看羅韌,他的臉被火光映的發紅,輪廓半明半暗,像線條分明的雕塑,卻比雕塑更多柔情。
“那時候,有個好朋友,日本人,叫青木,會彈尤克里里,就是夏威夷小吉他,他會唱家鄉的歌給我們聽,那首歌我不會唱,但歌詞他翻譯過給我聽。”
羅韌的聲音低下來:“講的是一個年輕的漁夫,第二天就要出海打漁,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他心愛的美麗姑娘,夜晚偷偷和他相會,又趕在天亮之前回去。”
“那首歌說的是,今晚枕的是絲綢枕頭,明天出海就要枕著波浪了,我問枕頭我睡了還是沒睡,枕頭說話了,說我已經睡著了。枕頭啊枕頭,什么也不要說啊,那個可愛的人和我的關系,對誰都不要說啊……”
羅韌撿起樹枝,給篝火加柴。
“那時候,青木歌里這個美麗的姑娘,是我們共同的夢中情人。”
木代驚訝:“啊?”
這驚訝,似乎在羅韌意料之中,他說:“我知道,你們看起來,不過就是一個女孩背著家人私會情人的故事,道德家會上升到更高的角度,可是我們,不這么覺得。”
是的,他們不這么覺得。
生活中,血和死亡家常便飯,鈔票一沓沓,塞滿柜子,晚上關上,明天不知道還有沒有命打開,睡夢里,一槍轟了腦袋,你都不知道到底是夢,還是真的從此一了百了。
睡過山地、沼澤、蚊蟲叮咬的樹林,枕著樹樁,葉片上森森的水滴進脖頸,半夜醒來,看到異國的月亮——即便全世界真的共用一個月亮,照往這里的月光,也一定分外森冷。
那個時候,多希望一睜眼,就看到他的心愛的姑娘。
偷偷的,只來會他,赤著足,拎著鞋子,唯恐發出半點聲響,穿過陰冷的河岸,穿過黑暗的密林,只為他來,眼睛里只有他,看到他時,眼波溫柔的如同溶進月光。
他一定起身迎接她,和她熱烈的接吻,撫摸她柔軟的長發,身在地獄,親吻天堂。
他抬頭看木代,隔著火光,她的發絲好像都鍍著金光。
夢里的姑娘。
木代繼續在沙地上寫:那你的朋友們呢?
那你的朋友們呢?
羅韌盯著那行字看,眼前漸漸有些模糊。
仿佛回到了那個林子里薄霧蒙蒙的早上,他一個人收拾好裝備,推開了門,忽然愣住。
他們都在,起的都比他早,好像昨晚他安排的那場酒,根本沒有灌倒他們一樣。
他們扛著家伙,看著他笑,對他說。
——“羅,算我一個。”
——“也算我一個。”
☆、第2?章
第二天一早,木代被船上的走動聲吵醒,艱難睜開眼睛,先伸一個懶腰,嘴里呢喃:“好早啊……”
心里一個激靈,陡然間睡意全無:她能講話了?
果然,嘗試著做了下吞咽的動作,喉嚨不疼了。
這輩子都沒覺得能自如講話是這么讓人開心的事。
第一反應就是想叫醒炎紅砂,轉念一想又忍住:紅砂因為叔叔的事,難受勁兒還沒過,自己就別在她面前歡歡喜喜的嘰嘰喳喳了吧。
穿好衣服洗漱了出來,頭一個遇到一萬三,木代喜滋滋攔住他:“一萬三?”
一萬三斜她一眼:“干嘛?”
“我有什么不同嗎?”
一萬三很警惕,木代上次對他這么笑,兩秒不到就變臉,把他的手扼的三天端不起碗,慘痛教訓,記憶猶新。
他如避蛇蝎:“跟以前一樣美一樣美一樣美……”
一邊說一邊急急走開,還揮了一下手,跟攆蒼蠅似的。
木代很不甘心,慢慢騰騰又挪到了駕駛艙。
羅韌已經在準備開船了,早飯擱在一邊,吃了一半的壓縮餅干,加涼白開。
木代故意裝作不經意地走過去,咳嗽了兩聲,說:“要開船啦?”
羅韌盯著操作表盤,隨口嗯了一聲。
木代挺泄氣的,雖然她的嗓音不是什么天籟之音,但是啞巴了兩天,至少給點反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