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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大臣們還上過不少奏疏,規勸先帝,言稱后妃入住重華殿之舉形同干政,但后來,見此舉多少能讓先帝對國事上上心,大臣們便也不再勸了。
雖有些老臣對后妃監國和后妃搬入重華殿此二事極為不滿,痛斥當時還是貴妃的先太后心懷不軌,妖妃禍國,甚至上奏直言妖妃牝雞司晨,國將不國,但群臣到底經歷了先帝多時的荒唐,如今有人愿意將國事說與先帝聽,貴妃批復也會問過先帝意見,便對貴妃問政一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作那些批復與政令都是先帝的意思。
許是先帝修道真有大成,又或是修出了悲憫之心,突然有一天,先帝寫下了一封罪己詔。
他在詔書中痛陳自己為皇子時不忠不義,殘害一方百姓,致使民生凋敝;戕害父兄,謀奪皇位,繼位后仍不知收斂,害得早逝的懿慧皇后沈茴母家凋零、父兄慘死,忠良肱骨生前蒙冤死后受辱,以至午夜夢回,日日驚悸夢魘,寢食難安,如今病重,身不假年,為求上天寬恕,特寫下罪己詔,愿為他們平反。
先帝公布完罪己詔便徹底一病不起,一時間朝野震蕩,社稷不穩。貴妃謝芙已強硬之姿代先帝理政,為沈氏一門平反,又因為沈氏已無后人,便從沈氏唯一還在世的親眷、懿慧皇后沈茴的長姐肅國公夫人沈茵的親子中選出一名改換姓名,封為昭國公,繼承沈氏門庭。
除此以外,她更是將明祥公主從蕭姓改為沈姓,雖保留公主之位,卻做沈家兒女,權當替父贖罪,也由此白撿了老昭國公沈明啟這么個便宜大哥和沈琚這么個便宜侄子。
就這樣,長公主從蕭玉燭變成了沈玉燭,而那些原本在先帝寫罪己詔昭告天下后,大喊大逆不道荒唐至極的老臣們突然全都裝聾作啞,仿佛公主生來就該姓沈。
這些事,都是慕容晏從娘親謝昭昭那里聽來的。
她娘親謝昭昭同先太后謝芙似乎也有些淵源,她曾偶然聽說先太后是娘親的遠房堂姐,但謝昭昭從未在她面前提過這件事,唯一一次提起先太后,還是在她及笄禮后告訴她,先太后生前為她與恢復名譽的沈家后人指過一門親事。
謝昭昭自己同長公主有些來往,往日里到了命婦朝見的日子都會去長公主宮中坐坐,卻很少帶她一起,慕容晏除了在必要入宮的大宴上遙遙看過長公主幾眼外,便也沒再見過她了。
這還是頭一次,她與長公主面對面,離得這樣近。
慕容晏作勢要拜,沈玉燭卻擺了擺手叫她免禮:“在外面不拘這些禮節,一切從簡?!倍蠹毤殞⑺蛄恳环?,問道,“你便是謝家姨母的女兒慕容晏?”
慕容晏點了下頭:“正是民女?!?
沈玉燭露出一副饒有興味的表情,在慕容晏和沈琚之間轉了轉:“我聽說,你在城門口等了這小子三日,就為了查此案?”
慕容晏急忙行了一禮:“民女聽聞父親被下了獄,一時情急,叫殿下和國公爺看笑話了。”
“這是孝心,何來笑話,只是……”沈玉燭話鋒一轉,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我聽聞你家中有你父親的一個遠房子侄,名叫慕容易,在大理寺頗有聲名,是個破案的好手,怎么這回不叫他出面,反倒是你一個姑娘家,四處奔波周旋?”
慕容晏心中“咯噔”一下。
慕容易是她跟在父親身后女扮男裝查案時的化名,可如今她要救父,以一個遠房子侄的身份顯然不夠分量,再加上發現殘尸時她也在那條官道上,算是親歷者,更加在意此事也說得通,這才以女兒身親自上陣。
而且她還想……慕容晏閉了下眼。
在外人眼中,慕容易聰慧又有巧思,于破案一道上頗有才能,可慕容晏不過是閨中小姐,最是不該與這等血腥之事有所牽連。
她腦中飛快思索,到底是該承認自己就是慕容易的身份,還是該遮掩過去,一時間竟有些無措起來。
沈玉燭見她不答話,也不著急,而是背對著她,拿起桌上的茶壺替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拿到嘴邊隨意地吹了兩下,又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好似隨口一問:“慕容晏,你可知案發的第一日,京兆尹就上奏,說此案事涉逆黨叛賊。而后你的父親辦案不利,五日都未能查出兇手,而你,一個閨閣小姐,卻對此案如此上心……”
沈玉燭把茶杯從嘴邊挪開,抬眼看向慕容晏的眼神迸出犀利的光,好似一柄寒鐵磨成的利刃:“你到底是何居心!”
慕容晏“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她膝蓋本就有傷,這一下只叫她雙膝又麻又痛,疼得渾身一個激靈。
但她顧不得這些,全身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沉聲道:“長公主明鑒,民女此舉只是為了父親,別無他想,更與所謂逆黨叛賊沒有半分牽連?!?
沈玉燭沒有說話。
慕容晏趴在地上,不知她此刻是怎樣的表情,只能聽見沈玉燭將茶杯放在桌上發出的清脆磕碰聲。
這一刻,她才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皇家天威不可冒犯,也終于明白了為什么在這一案上,父親咬死不肯松口,堅決不允許她插手。
不是因為此案涉及逆黨叛賊,而是因為此案,牽扯到了皇室,牽扯到了長公主。
自古伴君如伴虎,長公主雖然不是君,但是她同君沒有什么兩樣。她自十六歲時便跟著先太后一起輔佐剛滿兩歲的陛下,十七歲時,先太后薨逝,自此便是長公主一人挑起大梁獨攬朝政。
當今陛下由她一手撫育教養,當今朝堂仍舊由她監國聽政,大小事務要她點頭小皇帝才能下朱批,她雖然名義上是長公主,但實際上,她才是那個治理了大雍十二年的君主。
冷汗從慕容晏的后背滑到腰際,她一咬牙,大聲說道:“長公主明鑒,民女確有幾分私心。長公主應當清楚,我父親根本沒有一個叫慕容易的遠房子侄,慕容易從來都是我。民女自小便對刑獄探案一事十分感興趣,然而民女女兒之身,根本沒有機會步入官場,便是對刑獄探案之事感興趣,在世人眼中也過于驚世駭俗、離經叛道,所以民女才女扮男裝,假作父親的遠房子侄,這才有了跟著父親查案的機會。如今民女尚未婚嫁,還能用這樣的方法跟在父親身后查一查,若是往后嫁做人婦,又該如何離開深宅大院繼續查案呢?先太后賜婚不可違,民女聽說負責此案的是昭國公沈琚,這才想,干脆就以民女本來的身份去見國公爺,讓他知道民女有這樣的心愿,或許以后民女還有機會繼續進大理寺查案。何況——”
慕容晏直起身子,抬頭望進了沈玉燭的眼睛。
直視長公主無異于冒犯天威,是十分大逆不道之舉,輕者下獄,重者當斬,全憑長公主心情,但慕容晏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心里就生出了這樣一股勇氣。
她看著沈玉燭,聲聲鏗鏘有力,字字擲地有聲:“父母只我一個獨女,父親雖官至大理寺卿,但祖上幾代單傳,門庭式微,舅舅雖是謝相,亦無后嗣,有些人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們都在心里嘲笑我爹娘,背地里說他們絕了戶,老了以后沒有倚仗,我便要讓那些人都看著,我就能做他們最大的倚仗。”
“好?!鄙蛴駹T一應聲,隨后臉上露出一抹笑容,“既然如此,我便給你這個機會,此案就交由你慕容晏來查,若你能找出本案的真相,我就給你你想要的倚仗。”
慕容晏不由愣住了。
她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靠著一番話說動了長公主,腦中仍是一片空白,僵跪在原地,連該怎么謝恩都反應不過來。
沈玉燭看了一眼她的模樣,面露一絲不忍道:“原也只想看看你當不當得起事,誰想到你竟一下跪得這么實,叫謝家姨母知道了,怕是要在心里痛罵我一頓?!?
沈玉燭又看向沈琚,眉眼一豎,斥道:“傻小子,還傻站著干什么,快把人扶去榻上再找藥膏來,這前兩天摔得那么重,剛剛又跪得那么狠,你這眼里是一點兒都看不見?。俊?
罵完又忍不住咋舌:“嘖,真是傻到一處去了。薛鸞——”
薛鸞弓著腰從門外進來:“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隨行帶的活血化瘀的藥膏拿來,然后備好車,準備回宮?!?
薛鸞領了命,又弓著腰退了出去,不一會兒便帶著藥膏進來了。
沈玉燭叫薛鸞把藥膏直接給了慕容晏,便徑直離開了。
帳中只剩下慕容晏和沈琚,一跪一站。
遲來的疼痛如鋼針,細細密密地襲擊了慕容晏,她只覺得兩個膝蓋仿佛正被成百數千根針狠狠地扎著,痛得她幾乎要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