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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晏初坐在一邊看著他們爭論,心知他們也不是真的爭論,無非就是今天晚上吃得不開心,在嘴上討個說法罷了。換成是別的地方,幾十年道行的小狼也不敢跟千年道行的陸敬橋一爭長短。
都別吵了,聽小師叔的。周幾道高喊一聲,清亮的嗓音通天徹地似的。
既然你們精神都不錯,那就把近五十年的賬本翻出來晾一晾吧,也讓我看看這
五十年凌云殿的營收。
好。陸敬橋最先響應。對于晚上沒給方晏初他們做飯,他應該是歉意最足的。一是因為他從小就在方晏初身邊長大,骨子里跟方晏初親厚;二是因為今天晚上他吃得最開心。
周幾道應該是最不愿意翻賬本的,為什么呢,當然是因為他給孔渠開后門打折了??!
這本不是大事。孔渠是方晏初的朋友,按照他們兩個的交情,方晏初白給孔渠點什么東西都是應該的。周幾道自從進了凌云殿之后便兢兢業業,恪盡職守,方晏初又萬事不管。只要他一句話,方晏初直接把凌云殿送給他都不在話下。
但這件事壞就壞在,在方晏初根本不知道的情況下,周幾道給孔渠打了折。
周幾道心中惴惴,暗道:完了呀完了。
原來他還沒修道的時候就曾經因為這件事吃過虧。那還是他十來歲的時候在二人轉劇團,因為私自將團里的道具出借而被團長扣了工資,后來被團里的人明里暗里排擠出了劇團。
被扣工資他心甘情愿,畢竟是做錯了,就應該受到懲罰,但是后來被排擠出劇團的遭遇,他卻再也不愿意有第二次了。
小師叔。想到這里,周幾道三步并做兩步站到了方晏初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小師叔,不用翻賬本了,這五十年的賬本都在我心里呢。
周幾道被排擠出劇團后,舉目無親,除了二人轉又什么都不會,后來跳橋輕生時被方晏初救下,帶回凌云殿。在凌云殿里,他吃得飽穿得暖,還被方晏初送去上學。周幾道不是不知恩圖報的人,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他心里門兒清。
因此周幾道努力學習,考上了大學還讀了碩士,是真的把凌云殿當自己的家來經營的。凌云殿就像是他心里的,別說五十年的賬本,就算是百年歷史千年家譜,他也熟記于心。
周幾道方晏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為什么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周幾道搖了搖頭:弟子不知。
既然不知道,那你就去后山好好想。方晏初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周幾道身邊,伸出右手輕撫他的頂心,記住了周幾道,等你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出后山。
弟子明白。感受著頭頂上落下的那一只手掌,周幾道既依戀又敬畏。方晏初既是他的靠山也是他的師長,他尊敬方晏初又有些懼怕他。他茫然地低頭答應,又抬起頭來追逐方晏初的背影,那我到時候應該怎么做什么?
到了那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方晏初的背影揮了揮手,示意他起來,不必來找我,等你想明白自然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師父,吃湯圓。季千山適時地端著一只精致的瓷碗走了進來,白瓷燒得細膩光滑,仿佛能透過瓷面看見光似的,飛機上師父就沒怎么吃東西,一定餓了吧?
方晏初看了一眼湯圓,搖搖頭:不必了,吃不下。
那師父就吃一個好不好,剩下的我替師父吃了。季千山用勺子盛起一個圓滾滾白生生的湯圓,仔細地吹了吹,送到方晏初嘴邊,這雖然不是我做的,但也是我用自己的錢買的呢,師父好歹嘗一個吧。
你哪兒來的錢?
我掙的啊,季千山臉上有些驕傲的神色,片刻之后又變成了可憐,我也是掙了錢才知道原來掙錢有這么苦這么累。
你不必試探我,也不必給周幾道求情。
師父為何不愿意給周師兄一個機會呢?
方晏初伸手接過勺柄,輕輕咬了一口湯圓,黑芝麻的餡料如同黑玉似的涌了出來: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有些機會他錯過了,比趕上了要好。
第四十三章
(四十三)
季千山一走就是七八天,算上出國之前各種收拾回國之后又在家里賴了兩天,他一個高中生這一下就請了十來天的假。
請假手續還是周幾道給他辦的呢,理由用的就是最常用的那個病假。
他這一病半個月也就過去了,等回到學校的時候正好趕上崇明一中期中考試。像所有重點中學一樣,崇明一中雖然實行素質教育已久,但考試還是要考的,而且考得還很正式。
季千山來了之后基本上沒學過東西,除了一點基礎常識還會,別的什么東西一概不通。尤其是數學物理化學之類的,跟他原本的那些知識體系相去甚遠,他只蒙著填了選擇題,后頭大片大片都空著。語文和歷史成績倒是還不錯,但也跟優秀差了那么一點兒。
不負眾望的,季千山光榮地考了個倒數,捏著卷子憤憤地趴在桌子上改錯題:師父,你說老師為什么要判我低分啊,我寫的不好嗎?
方晏初正看一本古籍,從季千山的方向看過去也看不見書名,只能看見翻開的書頁上有兩張圖畫,方晏初一翻書,那一頁就被翻了過去。
師父你評評理,看看我寫得好不好?
他拿過來的是一篇作文,這本來是幾科考試里他最擅長的東西。方晏初拿過他那篇文章來細讀,確實字句精妙用典精確,因而點點頭嘉獎道:寫的不錯。
但老師只給了我二十分。
卷子上沒寫具體分數,但學生們總有自己的辦法能偷到具體的打分情況,更何況就季千山這個情況早被各科老師挨著談了一遍話了。
應該的。撂下季千山的期中考試卷子,方晏初繼續拿起手頭的書翻了另一頁。
這時候季千山才從他的手指間看見那本書的名字。那書的名字很怪,叫《隱子玄虛篇》。書名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一下子看見了,沒過腦子又忘到腦后去了,只是聽方晏初說他活該得二十分感到不服,趕緊反駁:師父也覺得我這個寫得不好嗎?
見他不依不饒,方晏初只能拿起試卷來給他仔細分析:你寫得不錯,但是從立意開始就偏了。泰山不讓細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不過是讓你寫寬以待人,沒讓你寫些睚眥必報的觀點。
方晏初沒經歷過學校教育,但是看周幾道讀書也看得出來了,凡是作文不過是緊扣主題論證觀點罷了,或抒發胸意或表達情懷,沒什么難的。
但是對于他們這種修道人來說卻有點難為人了,大概是因為卷子上的東西總號召一些寬容大度之類的,可在修道界與人斗與天斗,爭斗才是常事,不爭就要被人轄制。
更何況是季千山這樣的人,他骨子里就沒有寬容大度的那根弦兒,他不在試卷上寫人若犯我我殺他全家的話就算是他克制自己了。就算是這樣,他話里話外也帶出一些以直報怨的態度,當然得不了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