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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一處石橋,林中忽然傳來簌簌之聲,轉眼的功夫竟鉆出一個蒙著面紗的女子擋住程意去路。
女子身著素淡的衣裳映照陽光,身形比常人更為纖弱一些,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
恍惚間,一些難以啟齒的記憶涌進腦海。程意驚地后退一步,下意識想走。那女子卻已摘下面紗,纖纖素手拽住他的袖子:“程公子,是我。”
姜羽會出現在這里程意并不意外,自從那件事之后,他就預感姜羽遲早會找上門來,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
今日,姜羽依舊一身素衣,身子比往常更為嬌弱。她從姜府出來沒讓人跟著,在書院轉了半晌都不見程意身影,還好碰見姜鶯,偷偷跟在姜鶯身后才找到人。
“程公子”姜羽剛剛開口,林子中便起了一陣風,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程意終是不忍,扶她去一處巨大的山石后避風。“五姑娘有什么話,就在這兒說吧。”
聞言,姜羽眸中泛起淚意,埋頭道:“我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程公子,那晚的事情不怪你。”
程意閉眼,回憶像潮水一樣涌來。
兩個月前,臨安還是冬天。程意與同門去黃石訪友,恰逢大雪封山與友人走散,他被困在山中兩日,危難之際得鄉下養病的姜府五姑娘搭救,將他帶回莊子安置。
姜羽病弱冬天需得有炭火養著,一個庶女曹夫人自然不愿意多花錢,便把人送到有溫泉的莊子過冬,年年如此。
二人朝夕相處,許是冬天的莊子太冷,又或許是山中發悶,總之不該發生的事情就這么發生了。
莊子一別已有數月,程意回想起來也覺得自己錯的離譜。他當時大抵是豬油蒙了心,才會做出此等齷齪之事。他與姜鶯已經訂親,更何況姜羽還是姜鶯的庶妹。
“那晚你情我愿,怪不得旁人。我知道程公子已有心上人,你放心,此事我不會說出去,更不會以此脅迫你什么。只是希望,程公子不必再因為想躲著我而不去姜家了。”
姜羽說話已經帶了哭腔,她本就病弱,哭起來更是喘不上氣。
嬌弱的姑娘向來最能激起男子的保護欲,程意知道,最好的處理辦法是一走了之與她切割干凈。但身體好像不聽使喚,他鬼使神差般攬住姜羽肩膀,心中緊繃的那根弦似是斷了。
程意閉眼:“別哭,我并沒有怪你,也沒有躲你。”
*
竹林中一處木屋內,品茶的王舒珩遠遠瞧見一對男女偎依。他并沒有偷窺別人隱私的癖好,但耐不住福泉慷慨激昂的罵聲:
“臨安第一才子可真不是個東西,前腳才收下二姑娘的禮,后腳又和五姑娘抱上了。”福泉真心實意地生氣,建議說:“殿下,姜二姑娘這會肯定還在書院,把她叫來親眼看看吧,程意是個火坑嫁不得。”
“本王沒有管人閑事的毛病,你也不許有。”王舒珩放下杯盞,又斟了小半杯茶,道:“不相干之人,大動肝火作甚?”
福泉一時語塞,他想告訴主子:偏心姜二姑娘是不需要理由的。但福泉不敢,思索片刻回答:“屬下就是覺得,跟在王爺身邊這些年,見過太多心計無雙之人。難得遇上姜二姑娘這般性子純良真誠的,她該有更好的歸宿。”
“何為更好的歸宿?你覺得在哪?”
福泉十分認真地考慮了會,忽然茅塞頓開:“屬下覺得,咱們王府就不錯。”
林中有那么一瞬,風都靜止了。
王舒珩咽下口中清茶,咂摸品出味來,他不可思議地望向福泉,一曬:“你想娶她?”不等福泉辯解,王舒珩的打擊劈頭蓋臉砸來:“你三十有五,她才十六,老男人打小姑娘的主意可不是東西。”
“不敢,屬下不敢,屬下不是那個意思。”福泉跪下了。
“你不娶?難道要田七雄娶?”
那人更不行,年紀大長的還嚇人。福泉望向主子轉眼又移開視線,嘆息一聲:“是屬下失言了。”
第6章 講學
明海濟歷經三代帝王已是耄耋之年,如今發如銀霜,臉上條條皺紋都在訴說歲月往事。他一襲青灰常服,精神矍鑠眼神炯炯有光。
“明澈。”明海濟人未到,爽朗的笑聲已經先至。
王舒珩起身:“恩師。”
師生二人三年未見,落座后一番敘舊,明海濟注意到對方右耳耳骨的玄色玉石難免嘆息一聲。當年王舒珩與一眾皇子拜在他門下,王舒珩好武卻最富才情,寫文行云流水意不斷,無人能出其右。
有一回宮宴賢明帝出題讓當場作文,眾人有意讓皇子表現紛紛推辭,唯有王舒珩不退不讓一篇策論震驚翰林,賢明帝也贊不絕口,完了他只是輕飄飄地回應一句:“無心之作。”
那天王舒珩和太子在東宮偷偷喝了不少酒,宮宴出來明海濟責備他不懂藏鋒,王舒珩醉醺醺答藏了可惜藏不住。
七皇子早對他不服,當即嘲諷還與王舒珩定下賭約:若王舒珩考中進士,七皇子就學狗叫。當時年少不懂事,王舒珩就為了聽七皇子那聲狗叫,一路高歌猛進中探花,據說還是因為賢明帝有意避嫌才沒給狀元。
回想往昔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明海濟心中五味雜陳。王舒珩似是知道恩師心中所想,淡然一笑勸道:“恩師在想什么?茶快涼了換一杯吧。”
明海濟知道,王舒珩就是這樣的人,過往僅是過往無論榮與辱,誰提及對他而言也如一杯白水。
他這才將話題轉到正事上來,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道:“書信為師仔細與內閣案帖對比過,從字跡看確實出自鹽運使楊詔,你從何處截獲?”
說來也巧,回臨安當日碼頭有人行蹤可疑,王舒珩抓人搜身便搜出了這封信件。信件上無落款,所寫俱是販賣私鹽一事。送信之人只知信來自汴京,其余一概不知,王舒珩當時就懷疑與汴京鹽運司脫不了干系。
楊家出過三任皇后,如今的皇后雖非楊家女,但貴妃楊吟后宮勢力如日中天,沒少給皇后添堵,賢文帝雖有意打壓但礙于楊太后不好下手。
“楊詔是貴妃表哥,販賣私鹽說明楊家缺錢。與商戶合作是來錢最快的路子,若是恩師,會選擇臨安哪位商戶?”
臨安商戶多且富,明海濟搖頭:“從結果來看,楊詔的選擇無外乎姜范李三家。不過為師覺得姜懷遠頗具俠義之心,前年黃河水泛五百萬兩黃金說捐就捐,還有那年你平定南境缺糧草,聽聞也是得他相助。”
話雖如此,但二人心知肚明,楊詔最好的選擇是姜家。畢竟姜家可真是太有錢太會生錢了。
木屋中一時無言,清風吹過,一顆腦袋忽然從窗口冒出。姜鶯扒著窗口只露出一雙烏溜溜大眼,狡黠道:“你們在說我爹爹。”
嬌嬌姑娘橫空出現,還將對話偷聽了去,二人皆是一愣。看清來人,王舒珩將她拎進屋,冷聲問:“聽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