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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趙嬤嬤一早來沉水院傳話,讓她收拾一番準備出門。今兒恰好是澄山書院旬休的日子,曹夫人要去看望兒子姜棟,順道帶她去見見程意。
銅鏡前茯苓替她梳頭,姜鶯低頭伸出五指算了算,她與程意哥哥竟有五十七天沒見了。
第5章 書院
車行半日,停在一座古樸幽靜的山院前。
澄山書院坐落在臨安城西北,此處山林環繞最適合潛心治學。書院以學識論高低無關門第,而程意在其中獨占鰲頭,頗得書院先生賞識。
去年上元節賽詩會,程意更是以一首白山賦拔得頭籌,捧回臨安第一才子的美名。姜鶯倒不在乎這些虛名,她與程意自小相識,訂親成婚一切都順理成章。
山間涼,從馬車上下來茯苓拿過披風哄姜鶯穿上,姜鶯不肯,為了見程意她今兒這身都是精心搭配過的。華美雀紋的煙粉長裙,柳腰微束,裙子剛好到腳腕處,搭配鎏金繡鞋再合適不過。
沒有法子,茯苓只得哄道:“二姑娘忘記了,上回見程家郎君你便穿著這條黛色披風,當時程家郎君還夸好看呢。”
這招姜鶯果然受用,嬌嬌一笑不好意思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勉為其難穿上吧。”
馬車上有姜鶯帶給程意的東西,筆墨書本,還有一張金箔書簽,她知道程意喜歡這個。小鳩將行李取下,姜鶯候在一旁腳下踢著小石子,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胳膊,
姜棟立在她身后,一臉的倨傲:“喲,二妹妹也來了。”
這會姜棟手里拎著一條腥味陣陣的黑魚,渾身濕淋淋一看就知才從外頭瘋玩回來。姜鶯后退幾步,生怕弄臟自己的裙子。
好在姜棟沒時間捉弄她,剛扮了個鬼臉另一頭曹夫人就喊開了:“棟哥兒,心肝哦——快過來讓娘瞧瞧。”
作為姜府嫡孫,姜棟自小是府中眾人捧在手心的寶兒,走到哪都呼風喚雨,對姜鶯缺少幾分敬重也沒人管教。
曹夫人摟過兒子一番噓寒問暖才想起旁邊還站著個姜鶯。昨日老夫人都交待了,務必讓姜鶯見程意,她這個二嬸也得在旁提點幾句,省的解元郎生出異心。畢竟以姜鶯的腦子,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婚事了,況且若婚事黃了丟的是整個姜府的面兒。
可曹夫人沒空管姜鶯的破事,她笑道:“聽聞書院從汴京請來大儒講學,就在竹林那邊。二姑娘到那兒與程家郎君說說話,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姜鶯也沒打算和曹夫人一塊,欠身福了福:“二嬸請便。”
幽深竹林中,清泉流淌,連綿琴聲婉轉不失激揚。一處亭子中,坐的是兩位公子。
“今日來的可是明海濟,那是大名鼎鼎的帝師,聽說年初向圣上提出休致,難不成要到咱們臨安養老?”孫仕昀搖著折扇一臉風流,不忘打趣一旁的程意:“不過也說不準,莫非是程兄臨安第一才子的名氣太大,明太師想一睹風采?”
琴聲忽然停了,程意并不言語,顯然心思不在此處。
孫仕昀還在喋喋不休:“要是被明太師看中,說不準直接舉薦你入仕,哪里還需費勁準備會試。畢竟會試上汴京,誰知道會有什么變故。”
“不管何種變故,進士我志在必得。”程意這番話頗有幾分傲氣,他已經等待太久,絕不僅僅滿足臨安第一才子的美名。
好友知曉,程意這人家境不好卻是難得的杞梓之才,又生的一副好皮囊,可惜年紀輕輕做了贅婿,否則臨安肯定不知多少風流才子配美人的佳話。
孫仕昀又是一陣為好友可惜,攬過程意肩膀,小聲道:“說真的,年及弱冠沒碰過女人的書院里頭怕只有你,明天跟我上煙柳巷瞧瞧如何?放心,我出錢。”
煙柳巷中秦樓楚館聚集,夜晚男子路過也能被姑娘拽進屋,久而久之這個名字自帶旖旎氣息。
程意臉色瞬間陰沉的可怕,“你當我是什么人?”
“自然是正人君子。”孫仕昀聲音低了幾分,嗡嗡道:“怎么,你當真打算娶那個傻子為妻?娶便娶了畢竟報恩嘛,但守身如玉不必吧。”
守身如玉這個話題敏感,近來簡直是程意的逆鱗。他冷冷掃視孫仕昀一眼,一言不發拿起琴走了。
走了一段,正巧碰見來尋人的姜鶯。不用想也知道,是姜府讓她來提點自己的。恩情,恩情,以前程意不覺得有什么,如今只覺得恩情如山能壓死人。
遠遠望見他,姜鶯高興地招手,然后便小跑過來了,“程意哥哥,我們真的好久沒見了。”
程意的笑容很淡,“有嗎?我不記得了。”
“上次見面還是冬天,大雪飄飄的時候你來我家拜見祖母。”姜鶯提醒他說,說罷從小鳩手中接過包裹,雙手舉到他面前:“喏,給你的,猜猜是什么?”
左不過是筆墨金書簽,或許還有一袋銀錢,姜鶯每回送的東西都是這些。
姜鶯舉了好久,遲遲不見程意有接下的動作。她對人的情緒向來敏感,放下包裹小心問:“是一張金書簽,娘親找城西鋪子專門做的,程意哥哥不喜歡嗎?”
不是不喜歡。
程意愈發心煩氣躁,頭一回埋怨眼前這人怎就如此不懂人情世故。姜家于程家有恩,他愿意報。姜鶯傷了腦袋他愿意娶,愿意照顧她一輩子。
但是,姜鶯為什么非要追到書院來?
程意暗自苦惱,姜鶯卻不懂他的煩躁,只以為這回帶的禮物程意不喜歡,仰著小臉示好道:“程意哥哥不喜歡書簽了嗎?那喜歡什么,下次我帶來好不好?”
為了避免更多的麻煩,程意如愿拆開姜鶯帶來的包裹,手指撫過那張書簽。姜府富貴,送出手的東西自然是珍品。
見他收下禮物姜鶯瞬間又開心了,圍著程意嘰嘰喳喳說這些天高興的事。熱鬧一陣,程意說:“鶯鶯回去吧,今日我要去聽大儒講學。”
“我知道我知道,剛才聽書院先生說了,是一位從汴京來的很厲害的師長,我也想見見”
下意識地,程意拒絕的話脫口而出:“你聽不懂。”
姜鶯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蔫了下去。她沒有去過汴京,汴京來的大人物她也想見見嘛。程意哥哥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樣,也覺得她傻
反應過來自己說了重話,程意臉色柔和幾分,俯身哄道:“那位大儒講的東西晦澀難懂,連我都要琢磨許久,再說那里沒有什么好玩的,你去了豈不無聊?回家去,下次旬休我來看你好不好?”
姜鶯沒再堅持,乖乖點頭說好。離開前,她緊了緊身上的黛色披風,在程意跟前轉個圈圈,莫名期待程意再夸一次她的披風好看。可是程意似乎著急,道別后便走了。
走出一段距離,程意回首時已看不見姜鶯。忽然間,他心頭涌出不切實際的想法:若鶯鶯還像以前那樣就好了。他們青梅竹馬,少時程家家道中落他被人看不起,唯有鶯鶯相信他一定能出人頭地。
如今,他距離出人頭地只差一步之遙,鶯鶯卻不再如往昔了。
程意在竹林中獨行,林中風聲瀟瀟偶有鳥雀掠過,一片孤寂之景。他打算先回屋放下姜鶯帶來的東西,再去聽明海濟老先生講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