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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沈如霜就不以為意地蹙起眉心,嘲諷地瞥了陳鹿歸一眼,忽然間不知該如何同他繼續說下去。
世上怎會有如此簡單的事情?他定是被憤恨沖昏了頭腦,連最淺顯的道理都沒想明白,還沉浸在腦海中完美無瑕的設想中。
蕭凌安在選賢任能上極為心細,恨不得連每日起居都要摸得一清二楚,陳鹿歸在辭去宮中職務后幾個月都行蹤不明,蕭凌安定會起了疑心,到時候連逃都來不及。
不過沈如霜轉念一想,她沒資格也那沒辦法攔住陳鹿歸。
他們本就是因為往日情分才一同搭伙過日子,算起來還是當初她虧欠多些,現在銀兩和人情都基本還清,借此機會各走各的路也好,誰也不妨礙誰,日后也能留得情面相見。
“二哥哥的心思我自然明白,也沒有阻攔之意。”沈如霜很快就鎮定下來,收起方才流露出的神色,輕咳一聲道:
“只不過如此一來,我斷不能再留在這里。如今離產期還有一段時日,我明日就再選一處安定下來,此后咱們就先斷了聯系,若是有緣再見面罷。”
她說的利落果斷,沒有分毫的留戀,每一句話都算計得周全體面,將兩個人的處境都顧及到了,但陳鹿歸聽后卻慌了神,下意識就把這個念頭否定,忙亂地拉住沈如霜的衣袖道:
“不可不可,都到這個時候了,霜妹妹怎能獨自離開呢?”
沈如霜疑惑不解地望著他,但陳鹿歸只能更為膽怯地逃避,更不敢將自己的心思說出口。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留住沈如霜,包括在客棧細致入微的照顧,在商船上挺身而出的保護,還有為她費盡銀兩買傷藥......這都是想打動沈如霜的心,讓她心甘情愿地跟了他,有朝一日能做真正的夫妻。
如今眼看著二人相互扶持著過日子,愈發有夫妻彼此依賴的模樣,他怎么可能輕易放手離開?如此一來,不僅前功盡棄,若不幸被蕭凌安發覺是丟了性命的下場。
“方才是我太著急了,此事也不是一時半刻能抉擇的。”陳鹿歸將慌亂的神色稍稍收起,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不輕不重道:
“今日就此作罷,往后我再多加考量,天色也不早了,還是霜妹妹的身子要緊,快些歇息吧!”
沈如霜倒是想趁機將事情分辨清楚,但現在陳鹿歸擺明了在逃避,她也不好在緊要關頭硬逼,只能敷衍地應了聲,回到簾幕之后的小床上躺下。
陳鹿歸借著晦暗的月光將碗筷雜物收拾了,也換了衣衫試圖入睡,可到了后半夜也未曾睡著,雙眸在黑夜中轉悠,時不時望向一片漆黑的簾幕,一直被糾結折磨著。
或許有的念頭一旦在心底種下,就算不管不顧也會生根發芽,終究在不知不覺間長成纏繞的藤蔓,再也擺脫不掉。
*
平凡百姓家要節省燈油錢,但宮中養心殿的燭火卻是徹夜長明。
今日在御花園賞春景時當眾咳血,蕭凌安除去擔憂被看出端倪外,混沌的腦海也稍稍清醒了些,自知再這樣毫不克制地服用還夢丹,他早晚和父皇一個下場。
但漫漫長夜太過難熬,他既然夢不到沈如霜也不再入睡,就這樣守著燭火熬到天明,等到白日里撐不住了再歇息,多少能好受一些。
安公公點上安神香,又端來一盞七分燙的清茶擱置在檀木長桌上,待到蕭凌安有些倦怠之色時才湊上前去,陪著笑臉壓低聲音道:
“奴才日夜憂心陛下龍體,只要陛下能康健無恙就萬事大吉,故而思慮后斗膽冒犯問陛下一句,陛下喜歡先皇后何處?若是眼下有相似的官家女子,陛下會想見一面嗎?”
蕭凌安閑來無事,聽了這話后提起些精神,認真地思索片刻后卻遲遲答不上來。
是啊,他到底喜歡沈如霜什么呢?或者說,這種糾纏不清的感情應該叫喜歡嗎?
他向來以為自己不可能喜歡任何人,包括沈如霜。
記憶中的沈如霜笨拙又不識禮數,姿容清麗但不夠端莊典雅,更無皇后應有的母儀天下,他怎么可能喜歡?與其說喜歡,還不如說是習慣。
習慣了她小尾巴一樣跟在身后,習慣了她滿心滿眼只有他一個人,習慣了她乖巧溫順的模樣,抑或是說記恨她猝不及防地辭世,因為她的命也屬于他,沒有他的允許沈如霜就不能死。
至于相似的官家女子......蕭凌安這才反應過來,不悅地瞥了安公公一眼,冷聲道:“朕看你是忘了分寸,竟做起朕的主來了。”
“奴才該死!”安公公毫不猶豫地認錯賠罪,但瞧見蕭凌安的臉色并未太難看,趕忙給門口的小順子使了個眼色。
殿門“吱呀”一聲敞開,一位玲瓏曼妙的少女緩步走來,一身桃色彩繡披風有些眼熟,發髻上戴著水頭極好的白玉海棠步搖,肌膚通透白皙如冬日冰雪,俏麗的鼻尖微微發紅,眉若遠黛,眸似秋水,那份江南的溫婉風韻似曾相識。
蕭凌安看得出神,恍惚間覺得這一幕像極了沈如霜曾經的模樣,那日她來御書房送梅花糕,就是這樣一身裝扮,他還責怪她衣衫顏色太過艷麗。
少女彎下盈盈一握的腰肢行禮,故意手忙腳亂地不成體統,抬眸時淚盈于睫,蒲扇著纖長濃密的睫毛,眸光純澈靈動,柔聲道:
“夫君......”
作者有話說:
蕭凌安:真的栓q,見鬼了
晚上十點還有更新哦~
第38章 贗品
她的聲音干凈溫柔, 和沈如霜有七八分像,綿軟中半是驚喜半是埋怨,眼眶里蓄滿了淚水, 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人心疼,像極了久久等待著丈夫歸家的妻子, 正羞怯地不敢迎上去。
蕭凌安有一瞬間的錯愕,眼前的身影漸漸模糊前來,與記憶中沈如霜的模樣重合在一起,一時間分不明究竟是真實還是幻境。
他太久沒聽過這聲“夫君”了。
不僅是霜兒仙逝后再也聽不到了, 似乎在這之前就聽到得越來越少,仔細想來,自從他那一夜給沈如霜灌下避子湯后, 就再也沒聽到她這么含羞帶怯地喚過,每一聲呼喚都變成了冷冰冰的“陛下”。
現在這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讓他驀然間以為回到了從前,他還是扮作清風朗月的三皇子, 沈如霜依然會笑吟吟地等他回府,只要溫聲軟語幾句就能攬嬌入懷。
少女見蕭凌安沉醉其中,心中不禁暗暗得意,嘴角勾起幾分得逞的微笑, 原本清澈的眼底閃過精光,愈發惹人憐愛地擠出幾滴淚。
但她這點細微的變化也沒有逃過蕭凌安的眼睛, 他很快就清醒過來, 渙散的眸光一點一點聚焦,再次看向少女時已經是一片清明, 憐惜和懷念消散得一干二凈, 只剩下危險的審視和諷刺, 冷冷掃了她一眼道:
“誰允許你這么喚的?”
雖然他從未認可過沈如霜喚他夫君,甚至大多時候嗤之以鼻,但不知為何,心中卻偏偏認定只有她一人能這么喚他,換做別人只會覺得不悅煩悶,生生玷污了這聲“夫君”的深遠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