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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胥偏過頭,仿佛在五年前的幽州撫見城一般,微微一笑。
當年他和思慕第一次換嗅覺時曾經吞過鬼王燈,那時賀思慕便以破妄劍的靈力為媒,讓鬼王燈聽命于他,她當時說,鬼王燈與他意外地契合,他竟然能掌控大部分力量。想來這些年里,思慕并沒有撤回這道許可。
鬼王燈原本是她的命門,她卻在認識他僅僅半年多時將鬼王燈托付給了他。在喜歡他之前,她已經交付了信任。
段胥仿佛摘鐲子一樣把手上的手銬摘下來,再抬腳將腳上的腳鏈踢開,微微一笑道:“還有,這些東西關不住我,抱歉。”
烏泱泱的惡鬼涌進來,晏柯起身便要沖向段胥,段胥目光一凝周身便燃灼起藍色的熊熊鬼火,瞬間將晏柯沖開。
段胥并不拔出劍,只是拿劍指向鬼眾之前不能靠近他的晏柯,一派明朗地笑道:“晏大人,思慕的名字從你嘴里說出來,我都覺得惡心。要奪走她的法力,要俘虜她,待我死后你要對她做什么呢?你生前就這么惡心的嗎?”
晏柯兇狠地盯著他,簡直恨不得要把他碎尸萬段。
段胥的笑容更燦爛,轉著手中的劍徑直撇開晏柯朝營外走去,藍色的火焰順著他的步子一路燃燒,惡鬼紛紛避讓,他邊走邊說:“我可做不到像你這樣惡心地活著。”
鬼界事鬼界了,滅晏柯的事情,他便不越俎代庖了。
鬼火燃灼了營簾,段胥走出營外一眼便看見了對面山崖之上的賀思慕,那紅白曲裾烏發飄飛的姑娘,如同烏枝紅梅覆白雪。隔得太遠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覺得她好像往前走了一步。
段胥低下頭看去,果然在山崖之下便是兩邊廝殺的惡鬼軍隊,戰場上塵煙滾滾,無數惡鬼在利齒和刀刃之下化為灰燼漫天飄飛,如同一場灰白色的細雪。再這樣鋪天蓋地的灰燼之下,光線變得昏暗,世界仿佛停滯在晨昏交界的時刻。
“真是壯觀啊。”段胥低聲說,他拿起破妄劍平舉于眼前,兩手各執一邊緩緩抽開,銀白的劍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映在他圓潤的眼睛之中。
“走吧,破妄。”
他說完便徑直從山崖上一躍而下,明藍色的火焰隨他一路燒著,快落地時他以破妄劍在山壁上幾番借力,趁著鬼王燈的火氣落在戰場之中。
他面前站著的是晏柯的兵,那些鬼兵回頭看見從天而降一只燃灼鬼火的惡鬼,不禁驚慌失措地騷動起來。段胥雙手一揮破妄劍,挽了個漂亮的劍花,便毫不廢話地沖進了惡鬼群里。
賀思慕站在山崖上,瞳孔一陣緊縮。
惡鬼的視力是極好的,她便看見她的小將軍一身黑衣殺進了敵軍后方,兩柄寒光閃閃的劍仿佛疾風般卷起所有接近的惡鬼,絞成殘肢化為灰燼。他眼帶笑意,像是不知疲倦般于殺戮中盛放,仿佛永不止息的夸父,追逐太陽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那樣大開殺戒。
賀思慕的世界靜止了片刻,然后她便從山崖之上一躍而下,顧不得身后姜艾的驚呼。她以強悍的鬼力讓萬軍戰栗,如烏云壓頂一般落在戰場中,一路奔向段胥,最終在戰場中央拉住了他的臂膀,喚道:“段胥!”
段胥舉劍的手停了下來,在這個瞬間賀思慕拉住他一閃身便回到了她原先所在的山崖上。
段胥滿眼赤紅,如同脫了力一般跪倒在地,向前傾倒時被賀思慕抱在懷里。
“哈哈哈哈哈……暢快……真暢快……”段胥在賀思慕肩頭大聲笑著,斷斷續續地說道。
賀思慕扶著他的肩膀,目光顫動著,她望著他的眼睛喚著他的名字:“段胥!”
段胥的眸光閃了閃,眼中的紅色慢慢退潮。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賀思慕,繼而笑道:“思慕,新年好呀,歲歲平安。我來給你送新春賀禮。”
他指指自己的肚子,說道:“鬼王燈我幫你拿回來了,就在我肚子里。”
賀思慕望著他半晌,那雙漆黑的眼眸顫抖著慢慢沉淀于黑白分明,紛紛揚揚的細灰之中,他們仿佛剛剛穿過天地燃灼的浩劫。她慢慢地將他抱緊,她感覺不到他的身體,所以要用盡自己的力氣,把他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
“段胥,段舜息……”她咬牙切齒地喊著他的名字,聲音顫抖著,仿佛每一個字都花掉了很大的力氣,她一字一頓地說:“我恨死你了。”
段胥也抱住賀思慕的后背,把頭埋在她的肩膀里,后知后覺地開始顫動,仿佛身上的傷在這一刻都疼了起來一般,她的肩膀慢慢地被他的淚水浸濕。
時隔一年看到她的剎那,他想他要一路殺到她面前,然后對她說——我不想跟你結束。
我們還要糾纏一輩子,我們不可以就這么結束。
但是現在他說不出來這句話,他只是喃喃說道:“疼,思慕,你抱得太緊。”
賀思慕在他耳邊低聲說:“不會有我疼。”
“你現在又不會疼。”
“我會的。”
是你教會了我疼。
賀思慕覺得渾身的痛楚無處著落,只能道:“你要疼死我了。”
段胥拍著她的后背,拍著拍著,突然渾身緊繃,掙扎著要推開她。賀思慕猝不及防地松開他,便看見段胥吐出深色的水澤,濺在她的臉上和衣襟上。
她怔了怔,看著段胥捂著嘴,那液體源源不斷地從他的指縫中流下來,仿佛永不停止似的,他眼里有些驚惶,卻含糊地說:“你不要怕……這個……”
“是血。”賀思慕拉開他掩著嘴的手,只覺得快要受不了這種疼痛,慢慢地說道:“你以為我看不見顏色,便不知道這是什么嗎?”
段胥不能再捂住嘴,血便從他的嘴里大量涌出,他的目光漸漸變得迷離,搖晃著向前傾倒,倒在賀思慕的肩膀上。他低聲說:“思慕……我……我生病了。”
在說這幾個字的空檔,他還勉強握住了賀思慕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然后松了力氣,暈倒在她肩頭。
第97章 和解
人間的除夕夜總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無數煙花在南都的夜空上方綻開,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放眼望去一片喜慶的紅色。方先野府上人丁稀少故而有些冷清,他便和仆人們一起布置府邸,與何知在家門口掛燈籠的時候,正好一簇煙花在遠處升空,亮起一片爛漫。
方先野抬頭凝視了一會兒那煙花,低下頭來時就意外地看見了門口站著的段靜元。她披著件橘色毛絨斗篷,臉紅撲撲的還有些氣喘,抬起頭看著他。她的丫鬟站在她身后拎著個漆木盒子。
方先野從梯子上下來,向段靜元行禮道:“段小姐。”
段靜元福身行禮,有些別扭地瞥了他一眼才說道:“方大人……我們府上多做了些餃子,我想著你在南都也沒有家人,就來給你送一碗。”
她身邊的丫鬟便把食盒遞給了何知,方先野打開蓋子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餃子,驚訝地望著段靜元,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
段靜元卻以為他不相信她,準備要拒絕她的好意了。她睜圓眼睛鼓起臉,拈了一只餃子自己吃下去,因為被燙到而吹著氣,含糊道:“你看……我自己都吃了,我可沒下毒。”
方先野怔了怔繼而忍俊不禁,他蓋起食盒,對段靜元道:“我怎么會疑心有毒?多謝段小姐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