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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天空的煙花照亮了段靜元的臉,她眼中波光瀲滟,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目光說:“什么厚意……就是我們家多做了一些?!?
說完她就干脆地轉身帶著她的丫鬟走上了她的轎子,打道回府了。方先野目送她遠去,一邊笑著一邊搖頭。
何知抱著食盒,奇怪道:“段小姐怎么會給大人您送餃子?她不是挺討厭您的嗎?”頓了頓他又說:“而且段小姐分明是坐轎子來的,怎么還氣喘吁吁的?!?
方先野拿過食盒,對何知笑道:“你自己掛燈籠罷?!?
說罷他提著食盒就進了門。
怎么會氣喘吁吁?段府離方府有一段距離,餃子還是燙的,她一定是急著剛出鍋就盛好放進食盒里,一路跑著出門的罷。
方先野邊想邊忍不住笑意,想著這個新年過得還不錯,希望明年會過得更好。
在人間熱熱鬧鬧的除夕夜晚,晏柯卻被縛仙繩捆住,雙手反絞跪在王宮的大殿中。這縛仙繩是禾枷風夷給的寶貝,他總算是將功補過抓住了晏柯。
方才聽從賀思慕號令勤王的各位殿主們都在,審訊和問罪都已經結束,晏柯自然是灰飛煙滅之刑,后續收拾他的那些殘黨不過朝夕之事。
如今大殿上只剩下賀思慕和晏柯兩只鬼,賀思慕從王座上站起來,慢慢地走下臺階站到晏柯的面前,她俯身望著他滿含憤怒的眼睛,淡然道:“晏柯,你終究還是敗了?!?
晏柯咬牙道:“生剝魂魄與鬼王燈相融,不成功便燈毀魂傷,我自然沒有你這樣狠?!?
“在你們眼中鬼王燈是心肝寶貝,無上圣物,在我眼里……”賀思慕指了指高臺上那靜默的槐木鑲銀的王座,說道:“它就跟那座位沒什么兩樣,器物而已。”
從晏柯生前到死后,五次意圖反叛盡數失敗。是以欲望過深,生逐之死求之,自絆其足,越求之越不可得。
晏柯低下頭,又抬起眼睛來看向賀思慕,眼里還是不變的憤怒,但聲音有了些顫抖:“你從什么時候開始……知道你父親是我殺的?”
“從一開始便懷疑,將白散行放逐九宮迷獄之時最終確認。”
“那時候你就……所以這三百年來,你對我的依賴、信任和親近……這都是假的嗎?”
“是,都是假的?!?
晏柯的希望被毫不留情地打破,可他仍然哽著一口氣道:“但是你任命我為右丞,讓我推行金壁法……”
“你確實很有能力,而且你很享受作為丞相推行法令時,各個殿主聽從你號令的樣子,不是么?”賀思慕蹲下來,淺淺地笑著說道:“總要給你點甜頭的,有句話說得好,物盡其用?!?
她在燭火與夜明珠的光芒之下眉眼深深,笑起來的時候很淺,隱約有些堅不可破的東西含在眼底。她還是這樣美麗,就像他第一次為她傾倒時那樣。
就像他第一次受騙時那樣。
晏柯的雙目漆黑,身上鬼氣高漲,大吼一聲試圖靠近賀思慕,但是被縛仙繩牢牢地捆在原地,無法動彈,暴怒的呼喊在大殿內回蕩,一重又一重。
賀思慕也不躲避,她眨了眨眼睛,甚至于笑著道:“你看起來很痛苦,痛苦就好。”
為了讓不能感受到疼痛的惡鬼痛苦,她可是花了一番心思以及三百多年的時間。她把晏柯架起來,將來晏柯走后還要尋一個惡鬼來填補他的權力空位,不至于造成騷亂。所以在風夷做出能控制白散行的法器之后,才真正萬事俱備。
她的手指點到晏柯的額頭,晏柯的眼睛顫抖著,終于流露出茫然和傷悲的神情,他說道:“如果我沒有殺先王,我們之間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你能做到,便不會成為惡鬼了。”賀思慕語氣平淡。
他低聲說道:“我是喜歡你的,我真的很喜歡你。”
賀思慕笑了笑。
“我知道?!?
愛慕我真且淺,貪戀權力深而長。
“你分明就不想做鬼王?!?
“我不想做,但是我不會把這個世界讓給我討厭的家伙?!?
賀思慕腰際的鬼王燈發出藍色光芒,她的指尖燃起藍色的火焰,從他的額頭一路燒到他的肩膀和身軀,他整個人淹沒在火光之中。
“永別了,晏柯?!?
賀思慕站起身來,與他道別。
晏柯咬著牙不肯發出痛苦的呼聲,他穿過火光死死地盯著賀思慕,仿佛看見千年以前他被車裂的街頭,痛苦和不甘,野心和宏愿隨他的四肢和生命一起離他而去。
好恨啊,他好恨啊,明明差一點,差一點他就能成功。
熊熊火光吞噬了他的一切,在徹骨的痛苦盡頭他突然想,真的是差一點嗎?那真的就是成功嗎?他追求了千年的東西,得到了就能幸福嗎?
他走得太遠,以至于失去了重新開始的機會。
被禁錮在這世間的執念,在化為灰燼時重獲自由。
賀思慕抬眼看著地上細細的灰燼,揮手打開了殿門,風卷著灰燼迅速遠離,飛到更遠的天地之間去。月光皎潔地穿過殿門落在她的腳下,賀思慕凝望著窗外的夜空,慢慢走到光明中去。
沒有月亮,卻能看見月光呢。
她在月光中化為青煙,再次出現時已經站在了虛生山的山頂,她父母的兩塊墓碑前。
她蹲下來望著她父親的墓碑,伸手擦擦墓碑上的落灰,道:“爹、娘,新年快樂。你的仇我替你報完了,開心嗎?老頭子。”
叫什么老頭子,其實她早已比她的父母埋骨于此的歲數大了。
她沉默了片刻,輕輕一笑:“以后你們可能要多一個鄰居,等他老了,等他去世,我打算把他埋在你們身邊。他是個很有趣的人,你們一定會喜歡他的。”
“你們走的時候我明明已經做了決定,以后我再也不要被拋棄,我要做先離開的那一個。但是段胥這個人啊……”賀思慕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打算給他這個權利,給他先離開我的權利。我想終有一天,我會因此傷心難過罷。”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對嗎?”她站起身來,看著頭頂上的浩瀚星海,涌動著銀色的光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