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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晚間的沙丘上多了一個人,和蓮燈并肩坐著,她聽蓮燈唱歌,蓮燈聽她講故事。
曇奴繪聲繪色描摹的世界是她從來沒有想象過的,故事里有豐艷的美婦、熱情洋溢的詩歌,還有一個空前繁榮的都城,叫長安。蓮燈當時咦了一聲,“我聽過這個地方,名字真美。”
“是王阿菩告訴你的么?”曇奴說,“你應該知道的,你是中原人,長安是中原都城。”
可是蓮燈對以前的事沒有更多的記憶了,想了很久,尷尬地笑道:“我只記得這個名字。”
曇奴枕著后腦躺在沙丘上,“你真奇怪,為什么想不起以前?”
蓮燈沒有把自己的來歷告訴她,隨口道:“可能是生了什么病吧!現在也很好,自由自在,就像洞窟里的神仙。”
“你沒有父母么?王阿菩看不出年紀,但應該不是你父親。你不想找回自己的爺娘?”
蓮燈淡淡的,“王阿菩說不知道我的爺娘是誰……你呢?你的爺娘在哪里?”
曇奴說:“我是孤兒,從小在定王的軍營里長大。那里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經過層層選拔成為定王的近侍,為定王效命。我們這些人沒有未來,隨時可能會死,所以不需要父母。”
蓮燈對官階不太了解,反正王應該是級別很高的大官,“那你還回定王身邊去么?”
曇奴嗤地一笑,“傻子才回去。我們奉命為定王鏟除異己,經過一場很殘酷的廝殺,我受了重傷。他們以為我死了,把我扔在半道上,我為什么還要回去賣命?”她頓了頓又道,“可能你也是個孤兒,你的名字與佛有緣。”
她說不是,“我以前叫彌渡,蓮燈是王阿菩給我取的。”
曇奴卻有些詫異,“你叫彌渡么?姓什么?”
姓什么她說不上來,曇奴自顧自道:“我記得安西有位副都護,他有個獨生女,曾經帶到定王府做客,名字就叫彌渡。可是百里都護在兩年前因通敵罪伏誅,妻女也遭連坐……”
蓮燈沒有聽她說完就跑回了洞窟里,追問王阿菩自己的身世,王阿菩看了曇奴良久,“救你救錯了。”
曇奴面紅耳赤,但知道自己猜得沒錯。王阿菩希望蓮燈有個平順的未來,那些深仇大恨能不追究就不要追究。她父親是個鐵骨錚錚的戰將,不可能勾結突厥。但是朝中風向不穩,利益牽扯太多,她一個孤女,知道了真相也只有徒增煩惱。
蓮燈倒很平靜,“我想去中原看看,明天就動身。”
王阿菩和她相處兩年,能夠猜到她的想法,但他不愿意她這樣做,“我救你,是想讓你活下去。你阿耶的案子翻不了,你沒有這個能力。”
其實她的記憶依舊沒有恢復,感受不到刻骨的仇恨。只是有種復仇的天性,要給爺娘一個交代。她搖了搖頭,“我不想翻案,我有我的打算,事情辦完了我還回敦煌來。”
她說得很堅決,沒有咬牙切齒的憤怒,但心沉似鐵。
王阿菩知道難以改變她的決心,很多事從開始就已經注定了結局,他無法左右她的人生。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為她安排好退路。他瞥了曇奴一眼,“你的命是她救的,如果要報恩,就將她安全送抵長安。”
曇奴正羞愧得無地自容,聽了他的話忙長揖下去,“一切因我而起,敢不如命。”
他又取出一塊木牌交給蓮燈,切切叮囑:“守住自己的秘密,即便是父族母族,亦不能投奔。到了長安,找到這個地方,求見國師臨淵。我和他有些交情,他雖然不問俗事,但看在我的面子上,一應都會替你安排妥當的。”
蓮燈雙手把木牌接了過來,低頭看,繁復的紋飾中央有四字篆書,婉而通地刻著太上神宮。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新年好~~抱歉讓大家久等,新坑今天開始連載啦~
之前文案的書名是《半拉內務府》,但是寫了個開頭發現沒新意,再三考慮改成了這個故事。提前收藏的妹紙們,夾子里可能依舊是原來的書名,但是餡兒變了,實在對不住t_t
新坑半架空唐朝,因為對唐代算不上了解,只敢加個“半”。大家瞅一眼,要是有興趣,記得收藏我哦n_n
☆、第 2 章
沒想到王阿菩不聲不響,居然認識那么厲害的人物。關于國師臨淵,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傳奇了,曇奴訝然張大了嘴,團團繞著王阿菩打轉,“我聽說自大歷建國起臨淵就任國師,至今一百六十余年,如此算來,國師少說也有一百八十歲了。他是不是神仙?普通人哪里能活那么久,我猜他一定得道了。阿菩結交他時他多大年紀?阿菩與他走得很近么,給我們講講吧!”
王阿菩一臉無可奉告的樣子,“人不能太好奇,不該知道的不要胡亂打聽。”又對蓮燈道,“咱們定個三年之約,三年之后你必須回敦煌,助我完成壁畫。長安不是久留之地,時候耽擱得太長,對你沒有好處。記住我的話,三年后回來,我還在這里等你。”
蓮燈點了點頭,“如果我能全身而退,一定回來找你。可如果我死了,阿菩要保重身體,別像你的和尚朋友那樣,圓寂了都沒人發現。”
她和曇奴退出來,回到她們的洞窟里。沒有點燈,月正當空,坐在洞口,銀輝灑在踢踏的靴子上。蓮燈對那位國師一無所知,扭身問:“你剛才說國師有一百八十歲了,人能活那么久嗎?我沒有走出過敦煌,不知道中原的情況,國師究竟是干什么的?”
曇奴道:“你聽說過太史局么?掌記載史事﹑編寫典籍﹑起草文書、兼管天文歷法等事。太史局最大的官是太史令,不過那是前朝的舊稱,到了本朝不設太史令,太史局由國師一人掌管。據說大歷開國初期朝政不穩,與太/祖共同打下江山的大將不甘屈居人下,曾率大軍欲破皇城。彼時太/祖受困,是國師登城樓,以一人之力擊退三萬大軍。國師沒有姓,只知道叫臨淵,常年隱居在太上神宮。連陛下想見他都要移駕親訪,可見是多尊貴的大人物。王阿菩同他有來往,說明阿菩的出身也一定不俗。”
蓮燈聽得云里霧里,“他會呼風喚雨么?會撒豆成兵么?”
曇奴聳肩道:“那就不清楚了,我想應該是會的,否則如何破三萬大軍?反正不管會不會仙術,天文地動、風云氣色、律歷卜筮必定精熟。咱們這趟若能求得國師相助,要殺個把人還不容易么。”
蓮燈撫撫木牌上的字跡,“王阿菩說他不問俗務,我想他是跳出三界外了,未必愿意幫我。一百多歲的人,老得連路都走不動了,所以君王要見,也只得屈尊前往。我們到了長安,若非萬不得已,不要去驚動他老人家。畢竟我是去報仇,牽連無辜不好。”
曇奴忖了忖,“也是,中原人說清白一輩子,最后壞了名譽,叫什么?”
“晚節不保。”蓮燈想都不想答道。
曇奴說對,“就是這個!”她雖然也是中原人,但自小生活的環境只教導他們如何賣命,讀書習字概不注重,所以她對中原文化還沒有蓮燈懂得多。不過蓮燈很佩服她的見識,她講述長安可以講得人浮想聯翩,蓮燈覺得有她在,應該會少走很多彎路。可是后來證明對她希望過高了,其實曇奴就是半瓶醋,所見所聞全是道聽途說,她從來沒有真正去過長安。
王阿菩給她們預備水和食物,靠以前替人寫經的積蓄買了匹駱駝。第二天傍晚她們準備上路了,臨走他沒有去送她們。蓮燈站在山腳下回望他作畫的洞窟,洞里點著油燈,有亮光傾瀉,但是不見他的蹤影。曇奴悵然問:“我們走了,阿菩會不會寂寞?”
蓮燈沒答話,翻身上駱駝,把曇奴也拉了上去。
駱駝走得很慢,但卻是絲綢之路上最好的代步工具。河西走廊漫天風沙,換做馬,恐怕經受不住這樣的考驗。駱駝一搖三晃走過嘉峪關,向酒泉進發,敦煌離長安三千六百多里,不知要走多久才能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