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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亡經
作者:尤四姐
文案:
“魑魅做得太久,也會孤單。
我需要一個纖塵不染的人,與我作伴?!?
*非玄幻,半架空唐,勿考據(jù)。
內容標簽:因緣邂逅 情有獨鐘 宮廷侯爵
主角:蓮燈/彌渡、臨淵 ┃ 配角:曇奴、轉轉 ┃ 其它: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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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瀕死是種什么樣的感覺?一百個人,有一百種說法。
彌渡下葬的時候沒有棺材,只有一張破草席。沙子綿軟,無孔不入。她靜靜躺在那里,聽見洶涌的流沙聲從四面八方涌來,涌進她的耳朵里,落在她的臉上。然而靈魂和軀殼分離,耳邊沙聲震天的時候,神識卻漂浮在高處。可能是停于一株沙棘的頂端吧,俯視一個衣衫襤褸的道士,用一片竹篾刨挖她身上覆蓋的沙土。
她被埋得并不深,大概只有兩尺左右,如果有力氣,一撐身子說不定就能坐起來??上КF(xiàn)在不行,她控制不了四肢,得有人幫忙。
她從枝頭飄下來,蹲踞在道士對面,仔細端詳他的臉,瘦瘦的,有點臟,但是眉目清和,應該是個好人。他挖得很快,沙子揚起來,壓住他的袍角。終于看見草席的邊緣了,他丟了竹篾兩手去掣,奮力向上一提,把草席拽出了沙坑。
彌渡很高興,歡呼雀躍,向他道謝,他聽不見。他撕開草席上的一個豁口,露出她的臉,彌渡借著月光仔細看,第一次從旁觀者的角度看清自己的長相。和銅鏡中的倒影有差異,原來天庭更飽滿一些,下巴更玲瓏一些。她和這里高鼻深目的胡人不同,她有柔和的輪廓和五官,同這個道士一樣,都是中原人。
道士拿袖子拂去她臉上的沙土,拍打她,掐她的人中。彌渡起先有點事不關己,后來感覺到疼痛,突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附進去,像落進一個無底洞,不停下墜,重重落地,四肢百骸被擊得粉碎。
道士喂了她一點水,燃燒的食道和胃瞬間淬了火,冷卻下來,她能發(fā)出聲音了。她張了張嘴,聽見自己悲涼的語調,哀凄喚著“阿耶”。
其實她并不知道她的阿耶是誰,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明明活著卻被下葬。她的記憶有斷層,是一截一截的。比如她記得某個場景,深幽的庭院里,累累花樹下,兩個總角的孩子坐在臺階最上層吃胡餅……她記得自己的名字叫彌渡,也許是取自家鄉(xiāng)的某一個地方、某一條河流,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姓,她的記憶里沒有痛苦。
道士把她帶回他落腳的地方,是鳴沙山崖壁上眾多洞窟中的一個。道士的俗名叫王朗,敦煌人都叫他王阿菩,意思是像菩薩一樣慈悲。
一個道士卻被喚成菩薩,這里佛教相比道教更鼎盛。王阿菩給她食物,她略好些了就坐在棧道邊緣,邊吃邊眺望茫茫戈壁,頭頂是朗朗星光,餅屑落下萬丈深淵。
王阿菩蹲在她旁邊,問她還記不記得自己叫什么,從哪里來。她說:“我叫彌渡,不知道從哪里來。”
王阿菩看她的目光越發(fā)憐憫了,稍后又釋然,“懂得越多,煩惱越多。都忘記了,才能涅磐重生?!彼α诵Γ拔医o你重新取個名字,以后就叫蓮燈吧?!洞笳亍防镎f蓮花有四德,一香、二凈,三柔軟、四可愛。希望你四德兼?zhèn)?,從今天起,做一個嶄新的你?!?
于是彌渡這個名字就隨著沙坑一起被填埋起來,她喜歡自己的新名字,很潔凈,很光輝。那年她十三歲。
她和王阿菩相依為命,她曾問過他為什么來敦煌,他說為了完成好友的遺愿。
王阿菩的朋友是個有理想的僧人,立下宏愿要將佛教發(fā)揚光大,夜以繼日在石窟中作畫,畫神眾和伎樂天。但是世人不理解他,他孤身一人染病圓寂,事隔幾個月才被發(fā)現(xiàn)。
“他沒有走完的路,我來替他走。雖然我是個道士?!蓖醢⑵行Φ臅r候,唇邊有深深的紋路。這里的氣候中原人終究難以適應,他來敦煌五年,人已經蒼老了十歲。
蓮燈看著那片墻,墻上繪滿了裙帶飄揚,凌空奏樂的飛天。她說:“這個洞窟里的神仙有張相同的臉?!?
王阿菩的筆尖頓下來,退后幾步審視,悵然道:“我畫的其實一直是同一個人?!彼_顏料,繼續(xù)填充菩薩的裙裾。
蓮燈想那個人必定是王阿菩的心上人。她從洞窟里走出來,遠望城廓,城里燈火闌珊,還不及天上的星明亮。她坐在沙丘上,腳下的沙子嗚嗚作響,她捧著臉哼唱:“紅狐貍紅狐貍,在戈壁灘上跳來跳去。你的窩在哪里?在彩虹的盡頭,月亮城以西……”
歌聲漸漸低下去,今晚月色分外皎潔,沙丘那頭平整的表面上出現(xiàn)一個黑影,匍匐著,慢慢向前蠕動。蓮燈拍拍袍子站起來,看不清是什么,也許是只羚羊,也許是匹駱駝。她蹭地抽出彎刀走過去,距離比她想象的要遠,她向前跑,靴子里灌滿了沙子。走近時才發(fā)現(xiàn)是個人,那人趴在地上,兩條手臂保持著向前攀爬的姿勢,一動不動。
蓮燈的膽子一向很大,她用刀尖挑了挑他的頭發(fā),“喂,你死了嗎?”
沒有聲息,可能真的已經死了。她很失望,如果是個動物,可以宰了帶回去,給王阿菩加菜。
她嘆了口氣,打算離開。因為王阿菩不讓她接觸陌生人,以前白天是不能走出鳴沙山的,直到半年前安西換了都護,才許她晚間在外走動。
她正準備轉身,一只手按在她的腳背上,沙礫間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呻/吟:“救救我……”
原來她還活著,聽嗓音是個姑娘。蓮燈扶她坐起來,摘下水囊喂她,她一定渴了很久,把水囊高舉過頭頂,直著嗓子往下灌。水流得太急了,嗆進她的鼻子里,她把剩下的水澆在頭上,成綹的頭發(fā)粘在兩頰,深深吸了口氣,然后艱難地對她笑笑,“有吃的嗎?”
蓮燈急忙掏出一塊烤餅遞過去,她狼吞虎咽吃完了,仰天倒下,又不動了,最后蓮燈把她背回了洞窟里。
她身上有很多刀傷,有的傷口很深,看得見骨頭,王阿菩說她能活著,簡直是個奇跡。蓮燈在一旁打下手,看著王阿菩替她包扎。血污下的衣裳華美,腰間還別著一柄金銀鈿裝橫刀,看來不是普通人。
王阿菩是男的,只能處理四肢的傷,胸背上的太隱秘了,還需蓮燈動手。蓮燈仔細替她清洗了嵌在肉里的沙子,然后上藥包扎。她一直不醒,昏迷中譫語連連,蓮燈抱著兩膝坐在她身旁,一直等到天明。
第二天她才恢復意識,說她叫曇奴。蓮燈問她,“你是被仇家追殺的么?中了那么多刀!”
曇奴揚了揚眉,“沒什么,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