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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靈對護衛道:叫他住手。
立即有護衛上前制止監工,大聲呵斥。
鄭信連忙趕來,他聽聲還以為出了什么事,見是公子靈制止監工鞭策刑徒,輕輕嘆了聲氣。
早有耳聞公子靈生性仁愛,最見不得人受苦,他今日硬是要進來冶煉場,恐怕之后還會有其他指示。
途徑第一座冶煉作坊,此時風漸大,吹散籠罩在上空的煙霧,也使得視野開闊,能看清溪岸的面貌。
也許別人第一次抵達孟陽城,站在成片的冶煉作坊前,會發出驚嘆,何等強盛的國力,才能擁有如此規模的冶煉作坊。
源源不斷的礦料被送進日夜不息的冶煉爐,它們被熔化,被打造,鑄造出矛戈劍矢,青銅甲胄,用來武裝士兵,使國家擁有一支勁旅。
昭靈內心沒有喜悅,也缺乏激情,他問鄭信:一日能生產多少武器?存放兵器的倉庫在哪?
回稟公子,冶煉場地有倉庫兩座,在前方就有一座。鄭信手指前方,在前帶路。
紫溪的北岸有一座大房子,顯然就是倉庫,房子里頭有駐軍,房門外插著旌旗,有數名士兵看守大門。
一路鄭信跟昭靈稟報冶煉場的情況,昭靈問得細,他也巨細無遺的都交代了。
紫溪南岸,越潛卸下背簍,將背簍中的礦料傾倒在礦料加工場里,他往地上一坐,稍稍停歇。
隨后起身,面無懼色從監工跟前走過,越潛來到一口水缸前,掀開缸蓋,拿葫蘆瓢舀水喝。
缸中的清水浮著一層炭灰,用葫蘆瓢在水中輕輕晃動,蕩去炭灰,飲用相對干凈的水。
扯下蒙住口鼻的破布,快速將水飲下,要是不及時飲下,喝入口的將是滿嘴的灰塵。
大高個,我也要喝。
一只小手拉扯越潛衣擺,同時響起童稚的聲音。
越潛低頭一看,是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男孩臉上也罩著一塊布,只露出一雙黑溜溜眼睛。
越潛往水缸里舀瓢清水,溫語:阿寶,你咳嗽好些了嗎?
男孩拉下蒙嘴的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綻出笑臉:嗯!現在不咳了!
蹲下身,越潛把水瓢遞到男孩唇邊,同時用身子擋風,避免沙塵吹進飲用水里。
喝完水,喉嚨得到滋潤,男孩伸手摸越潛滿是灰塵的臉,關切道:大高個,你前天替章叔挨鞭子,傷還疼嗎?
越潛道:不疼。
像似想起什么,男孩向身后張望,說道:你快走吧,等會褚監工過來,又要抽人鞭子。
男孩口中的褚監工,就在他們身后,是個滿臉橫肉的男子。
說完這句話,男孩便從越潛身邊跑開,他打著赤腳,腳上沒有腳鐐。
越潛喊道:阿寶,把臉蒙上!
男孩聞聲,立即將布條往上拉,遮擋住口鼻,十分聽話。他只是個小孩子,但知道如果不蒙住口鼻,會一直咳嗽,以前咳得整夜都睡不著呢。
褚監工來到越潛身邊,他手握鞭子,用鞭柄敲在對方肩上,沒說話,只是一個眼神,催促干活。
背上背簍,離開作坊,越潛途徑燒炭場,見到已經返回燒炭場,正在撿拾木炭的小孩阿寶,他干起活來像模像樣。
冶煉場不都是青壯男子,也有一些老人和小孩,只要是個人,在冶煉場就得干活。
大高個!阿寶抬起頭,朝越潛揮了下手。
阿寶身邊有一名黑亮的燒炭工,正是彭震,他看見越潛,只是將頭一點。
當再次背負上沉重的礦料,沿著溪岸行走,越潛不像其他背簍的刑徒那般被重量壓彎腰,他的腰背挺拔。
背部的鞭痕覆蓋上塵土,被背簍遮擋,看不清鞭傷是輕是重,越潛的腳步穩健,緩緩行進。
無意間,他眼角的余光瞥見北岸出現一大群穿長袍的人,只是一眼,便就從那二十余人中認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公子靈!
他的身影修長,正用絲巾捂住口鼻,側過臉朝紫溪的南岸張望,目光從越潛身上掃過。
越潛的身前身后有無數肩負背簍的刑徒,他們或高或矮,基本都是同樣的裝束,戴腳鐐,打赤腳,渾身上下只有腰間有遮擋,臉上綁的一塊破布。
燒炭場冒著濃煙,越潛看得見公子靈,但公子靈認不出他。
越潛駐足,直勾勾望著溪對岸的人,心中驚愕。
沒有料到公子靈會前來云越,此時此刻就在孟陽城,就和他隔著一條紫溪相望。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怎敢相信。
此刻,越潛心中也確認一件事:昨夜夢中遇見的鳳鳥,顯然就是昭靈變化的。
阿靈,你不該在這里出現。
幾天后,孟陽城會有一場大戰,戰火將摧毀這一大片冶煉場,孟陽城的城墻將在烈火中被燒得發燙。
無數的刑徒將解開腳鐐,舉起從倉庫里搶得的武器,奮起反抗。
越潛以刑徒的身份潛入在孟陽城,便意味著這里即將有一場戰事。
裊裊的煙霧,使公子靈的身影顯得朦朦朧朧,看不清他的臉龐。
就像那日,越潛被押上奴船,往碼頭望去,見到馬車中的公子靈,那時他臉龐仍是模糊不清。
有多少個夜晚,公子靈的模樣清晰浮現在越潛眼前,他的一顰一笑,他的聲音,他身體傳遞的溫度。
這人,是越潛的軟肋。
一年前的抉擇,使越潛最終走向與融國為敵的道路,再見時,兩人已經是敵人。
隔著一條溪,昭靈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個瘦高的刑徒身上,這人背著裝礦料的大背簍,沉重的礦料壓在他肩上。
這名刑徒似乎因為太累而停下腳步,監工的過來驅趕,他才低著頭,邁著吃力的步伐,繼續前進。煙霧之中看不清他的模樣,昭靈不清楚自己為何在意,不過是無數刑徒中的一員罷了。
一群懶鬼,慣會偷懶,還不快往第五作坊送去礦料,要是耽誤工事,老子挨訓你們也別想過好日子!
監工揮舞鞭子,一路罵罵咧咧,驅趕這些干重體力活的刑徒,他口中說的是云越語。一個越人監工,揚起鞭子欺凌比他不幸的族人。
哪有什么好日子,已經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還能滑落向哪去!
刑徒中有人恨得咬牙切齒,有人默默忍受,越潛清楚在沉默之中,是長年累月積壓的怒火,當怒火點燃時,必將吞噬一切。
昭靈跨過一座木橋,來到溪南,他前來溪南時,越潛正好被監工趕往溪北,兩人沒有碰面。
前方便是一處燒炭場,煙霧越發濃烈,熏得人都要睜不開眼睛,衛平勸道:公子請回去吧,每座作坊都差不多,這一路也走了五六處。
咳咳。
昭靈發出一陣咳嗽聲,他望向濃煙的來源一口燒炭的大土爐,土爐旁有幾個干活的刑徒,其中還有個矮小的刑徒,是個幼年的孩子。
昭靈喚道:鄭信。
對方立即上前來,畢恭畢敬聽候差遣。
昭靈問:冶煉場未成丁的孩子有多少?
鄭信擦了把臉,濃煙熏得他落淚,回道:未有統計,不多就二三十個吧。
一路走來,昭靈看見的就有十多個孩子,未看見的肯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