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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瞳青蛇望著飛遠的鳳鳥,慵懶地趴在樹枝上,夜間偶遇前來家附近游玩的鳳鳥,它有點壞心眼想抓弄鳳鳥,沒打算傷它一根鳥毛。
昭靈累得半死,終于飛進越潛的家,落在越潛的床上。小破草屋里仍舊充滿藥味,好在令人難受的血腥味淡去不少,昭靈跳上越潛的手臂,蹦蹦跳跳來到他平緩起伏的胸膛,把鳥頭湊近對方的臉,見人在沉睡。
越潛的睡容安和,眉頭不像上回那樣蹙起,身上的傷口仍糊著草藥。他家真窮,沒有布條,用草葉子和草繩包扎傷口。
把桑葚枝擱在越潛枕邊,昭靈用羽毛擦擦鳥喙,叼著老長時間的東西,嘴巴都叼麻了。昭靈不啼不叫,沒打算將人吵醒,而是偎依著越潛擱在枕旁的臂彎睡去。
又累又倦,昭靈睡得很快。
其實越潛早就醒來了,他化作青蛇時見到鳳鳥,知道應該會來找他。
感覺到臂彎里的鳥兒睡去,越潛才睜開眼,將手臂往懷里攬,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鳥毛。
這是只通人性的鳳鳥,說是鳥兒,舉動很像人類,還曉得自己救過它。這只鳥能識路,能認人,夜間還會飛來找他玩。
只差不會說人話。
小胖鳥把腦袋埋羽毛里,羽毛松蓬,像顆球,只露出頭頂彩色斑斕的羽冠。
越潛抬起手,放在鳳鳥身上,撫摸一把鳥毛,他余光瞥見枕邊似乎有東西,拿過來一看,竟是一支掛滿桑葚的小桑枝。
原來這只胖鳥帶食飛得那么辛苦,是為了給他送桑葚。
越潛從桑枝上摘下一顆桑葚,放進嘴中咀嚼,甜甜的,很好吃。
沒有浪費一顆桑葚,越潛把枝上的桑葚全都吃完,只剩枝干。
小桑枝被薅光桑葚,只帶著兩片綠葉,光溜溜躺在枕邊,離它不遠處,是正在臂彎安睡的鳳鳥,和閉目正欲入睡的越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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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床兩日,越潛身上的鞭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愈合,他有異于常人的體質。
常父幫越潛換過兩回藥,就再用不上藥,兩天前才被打得皮開肉綻,兩天后傷口已經結痂。
夏日如此炎熱,衛生條件還糟糕,使用的草藥也很普通,就長在河畔,一摘一大把。換做是別人,一身好皮肉被鞭出數條血口子,總要淌著數日血水,而后慢慢愈合。
常父幫越潛拆下包扎傷臂的草葉子與草繩,邊忙活邊絮叨:我曾聽人說,你才出生,國君就將你獻給青王,有這樣的事嗎?
束縛住左臂的草葉和草繩已經拆除,貼敷在手臂上的草藥也被揭掉。
越潛舉起左臂,看了看手臂上留下的疤痕,聲音很平淡:我未滿月時,曾被放在青王石像旁,和神廟里豢養的蛇群過夜,說得是這件事吧?
幼兒沒有反抗能力,神廟里養的蛇又都是大蛇,在這種情況下,能活下來屬實是奇跡。
看來是。常父點了下頭,又問:你那么小,你母親怎么忍心?
越潛回道:我父親讓這么做,她也只得照做。
他是庶出,母親不是正室,母親即便反對也沒用。
談及兩個已經故去的人,越潛語調里聽不出有感傷,或者怨意。他年紀不大,遭受巨大的變故,經歷過生死,從不自憐自艾。
常父忙完事,坐在火塘邊搓手指沾附的草藥,喃喃道:你小子看來真是得了青王神力,皮糙肉厚,命比誰都硬。
當年融國令尹(丞相)率軍攻打云越,融兵攻入云水城,將俘虜的一眾云越國王族、官員押往祭壇殺祭,一連殺了十數人,場面血腥恐怖。殺至越潛,正巧融國國君的口諭傳來,勒令令尹停止這般瘋狂的舉動。
常父便是在血跡斑斑的祭壇下見到越潛,那時越潛面無表情,也不知道是嚇傻了,還是已經麻木了。
常父是被俘的云越國官員,所以也在待殺的俘虜里頭,和越潛一同被融國國君赦免死罪。
逃過一劫的兩人,隨后又被一同裝上船,運往融國,一起成為融王苑囿里的奴隸。
火塘的火即將燃滅,屋中昏暗,常父沒聽見越潛說話,抬起頭看,見越潛從草簍里抓出一把野果,放在枕邊,這樣的舉動,常父不是第一次見到。
常父訓道:放在枕邊又不吃,明早起來,又得壓壞了。
食物珍貴,就是幾顆采摘來的野杏、桑葚,常父也不舍得浪費。
越潛不聽勸,還是把野果放在枕邊,他這么做是為犒勞夜晚的來客。
那只鳳鳥已經不見好幾日,不知何時才會再過來。
勞累一天,常父躺在角落里睡去,越潛臥在土床上,望向窗戶,火塘的火燃滅了,他在黑暗中等待。
夏日的陽光炙熱,越潛光著上身,下身圍著一條遮擋前后的破布,類似遮羞的蔽膝,光著兩條腿。
越潛就這么一副模樣,彎腰在水畔拔草,開墾田地。
伸出的雙臂上有數道長條狀的疤痕,觸目驚心,越潛沒去在意,日后疤痕會漸漸淡去,直至消失,他有經驗。
在越潛的身后,常父手執木耒,膝地而行,正在吃力地刨土。
水畔的土地肥沃,但是雜草的根莖也多,開荒不是件易事。
所有在澮水北岸居住的奴人,今日都在水畔干活,他們被允許開墾一塊小小的田地,種植水稻。
下達這個命令的人,是融國太子。
融國太子絕非是同情苑囿奴人,只是將他們視作財產,減少奴人的死亡,減少財產損失。
畢竟給王宮捕魚的奴隸要是死光了,再去云水城調一批云越國的俘虜過來苑囿補充,路途遙遠不說,也挺誤事。
這個時節適合種植水稻,得抓緊,再過幾日就會錯過農時,奴人都在拼命開荒。小小的一塊田地,寄托著他們儲糧過冬的期望,也是活命的希望。
去年冬日饑寒交迫,險些活不下來,前年的冬日也是,越潛都記得。
他們活得很卑賤,甚至不如附近軍營里的一條狗,一匹馬。狗尚且有飯吃,馬尚且能在下雪天里,披件厚毯御寒。
常父,我這邊有些豆子。
聽到身后傳來說話聲,越潛回過頭,看到姜刖塞給常父一把黃豆。
姜刖年輕的時候受過刖刑,左手的手掌被齊整砍掉,他是融人,因為觸犯法律淪為奴隸。姜刖帶著老妻,一起住在苑囿里,專門為國君捕鳥。
常父趕緊收下,小聲問:老姜啊,你哪來的黃豆?
兩人對話時,說的都是融語,常父以前當過官,能說融語。
我不是要給國君捕鳥嘛,做餌的谷物,我平日里偷偷攢下。你點種在野草叢里,冒充野豆,別教士兵發現。姜刖小聲叮囑。
好好,可得怎么感謝你。常父壓低聲音。
姜刖擺動左手,示意不用,他缺失左手手掌,揮手像揮動根木棍。
兩人說話間,越潛走了過來,姜刖見他光溜溜,只在腰間圍條破布,像赤貧戶光身圍蔽膝,實在貧賤。
越潛的手臂和背部遭受鞭打的痕跡清晰可見,這已經是愈合后留下的疤痕,不像剛遭受鞭打時那么可怖,姜刖喟然:真是畜生,對半大的孩子下這么重手!
常父無奈嘆氣,自然是心疼的。
身為當事人,越潛反而很平靜,沒說什么。
姜刖見越潛那副淡定的模樣,感到不可思議,他明明才挨過鞭責,絲毫沒有懊悔,姜刖問: 阿潛,往后還敢去林子里設陷阱,抓蛇鼠嗎?
越潛揚起臉,回道:還敢。
他不會坐以待斃,守著滿山林的動物被餓死。反正橫豎是死,至少飽食一頓再死。
不虧是蛇種!夠膽!姜刖猛拍越潛的肩,很看好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