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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不要緊,越潛懂得設置各種捕抓小動物的陷阱,他什么都吃,青蛙、松鼠、竹鼠,還有蛇類。
饑餓的時候,不會在意食材。
人們總是在適應,無論是遭遇再大的變故,總會為生存而改變。
曾經,越潛用的是青銅食具,而今只有粗陋的自制陶器;曾經,吃著美味佳肴,而今只是幾條多刺又味腥,缺少調味料的烤魚。
仔細吃完烤魚,越潛拿來竹夾,從火塘里扒出幾顆燒得通紅的石子,將它們丟進一只裝上水和蝦貝的粗陶罐里。
數枚石子投入陶罐,陶罐里的水頓時沸騰,沸水煮熟蝦貝。
待陶罐里的水不再沸騰,越潛撈出蝦貝食用。
每每渴了,也會喝用這種方法煮熟的水。
生水里頭有東西(寄生蟲),會使人生病,使人頭疼,手腫腳腫,嚴重的會喪失勞動能力。
越潛熄滅火塘里的火,埋上沙土,保留火種,他準備離開。
從枕下翻出一把自制的石刀,把石刀握在手上,越潛離開草屋,往屋后的山林走去。
他打算去瞧瞧那些設置在林中,捕獵小動物的竹制陷阱,陷阱里也許會有收獲。如果有收獲,等常父送魚返回,將有一頓飽食。
也許是幾只青蛙,一條蛇,或者一只竹鼠。
越潛布置陷阱的范圍較廣,他一個個翻看,在其中一個陷阱里,發現一只大竹鼠。
竹鼠被困后,顯然試圖逃跑,把竹籠咬得遍體鱗傷,越潛沒給它逃跑的機會,一刀結束它性命。
拎住竹鼠的一條腿,掂了掂重量,越潛心喜,正好用來改善伙食。
也許正是這一時的欣喜,還有不遠處淙淙作響的水聲,使得越潛沒能留意到有一伙人正在接近他。
越潛毫無防備地站起身,突然,一條鞭子抽向他的背部,火辣辣地疼,越潛疼叫一聲,立即轉過身,出于本能,他一手抓住再次抽打來的鞭子,一手攥緊石刀。
十二歲的小少年,長得十分清瘦,衣衫襤褸,他猛地仰起頭,雙目睜圓,因疼痛而憤怒,然而很快地,他眼中的怒火就被按熄了。
手中的石刀當即遭士兵奪走,同時臉上還狠狠挨著一拳,越潛被打倒在地。
從地上爬起,看清來人,越潛感到驚愕。
不是因為那個鞭打他的虞官怒不可遏,手執鞭子正在訓斥他,隨時可能再打他;也不是因為虞官身邊那些粗暴無比,經常欺負他們的士兵,而是除去虞官和士兵外,還有一位融國王族。
越潛認得融國王族的裝束,他想也許自己就將死去。
虞官明令禁止苑囿里的奴人捕獵動物,即便是設置陷阱捕抓小動物也是觸法。山林中的一切東西,都歸融國國君所有,奴人只能動用他們被允許動用的,極其有限的物資。
越潛心中感到恐慌,但他并沒有因害怕而發抖,身子站得筆直,直視那名融國王族,也看到對方腰間的佩劍。
只需拔出佩劍,一劍就能將人刺死。
兩年前的記憶閃回,云越國的國都云水城被融兵攻破,刀光劍影,殺戮聲與哭喊聲不絕于耳,情景歷歷在目。
越潛揮舞著匕首,如同困獸般,他剛捅傷一名融國士兵,抬起頭發現在前頭為他開路的侍衛已遭人殺害,一眨眼的功夫,侍衛就被柄長劍刺穿胸膛。
那位執長劍,刺死侍衛的融國將領,便是位融國王族,同時還是融國的令尹(相當于丞相),攻打云越國的融軍主帥。
鋒利的劍刃光明可鑒,淌著血,被它刺穿的人發出最后一聲嘆息,虛弱地似只小羊。
越潛走神了。
越潛并未陷入回憶多久,疼痛感再次襲來,虞官責罵完又開始惡狠狠地抽打他。鞭子密集如雨點落下,越潛被打得蹲下身,本能地用手臂護頭。
虞官責罵懲罰,士兵旁觀嘲笑,這時,那位融國王族似乎說了什么,虞官突然停止鞭撻。
融國人的話,越潛能聽懂,也會說。苑囿里邊的奴人,不只有云越人,也有融人。
越潛抬起頭,正見這名融國王族朝他走來,并命令他:站起身來。
即便聽懂這句話,越潛并沒有聽從,他握緊拳頭,一道血液從手臂流至拳頭,血液聚集,從指縫滲出,點點斑斑滴落在地。
雙臂被鞭子抽打得鮮血直流,本來破爛的上衣,經此鞭撻,更是爛成條狀。
虞官痛罵,用云越語呵斥越潛站起身。
越潛不想再挨鞭子,緩緩站起身來。
直到偷獵的越奴站起身,融國太子昭禖才發現對方只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有點意外,更意外的是,他看到男孩脖子上佩戴的物品,是一件木刻的蛇形項墜。
那條蛇盤著身子,張嘴吐出信子。
虞官,苑囿里邊有幾個越人的孩子?昭禖詢問身邊的虞官,他腦中有個猜測。
回稟太子,就一個。虞官恭敬地回答。
昭禖再次將越潛打量,似有深意地說:所以他是
沒繼續往下說,而虞官已經明白昭禖的意思,唾道:就是那個沒殺死的蛇種余孽,國君饒恕他性命,給安置在苑囿里。
云越國人的圖騰是蛇,云越王族自稱是青王后裔,青王便是個人身蛇尾的怪物,由此虞官稱越潛為蛇種余孽。
昭禖蹲下身,用樹枝撥動地上的死竹鼠,又看眼一旁那件半截埋進土里的竹籠,他出生尊貴,但見過這樣的設置,這是個捕鼠器。
你住在苑囿,應當知道不得捕抓林中的動物,為何犯法?昭禖扔掉樹枝,拍了拍手,他站起身看向男孩,發現男孩也在注視他,并且在聽。
即便被虞官鞭打數下,血流不止,男孩沒有哭泣,也沒有求饒,很冷靜地站著。
全然不像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甚至比成年人更為鎮定。
虞官用云越語重復太子的話,并暗地里用眼神恐嚇越潛。
越潛沒理會虞官,只是望向地上那只還在淌血的死竹鼠,目光黯然,似乎聯想到自己此刻的處境,他抬頭對視昭禖,毫無畏懼,平靜地回答:餓死了好些人,食物一直不夠吃。
越潛這句話說的并非云越語,而是融國人的語言。
虞官的鞭子眼看又要落下,昭禖喝止:住手!
他說什么?昭禖質問虞官。
昭禖神情有些驚訝,無論是這個能說融國語的越族男孩,還是他話中的意思。
虞官不情不愿,回道:這幫越人貪婪又邪惡,我允許他們捕食河中的魚蝦,又怎么會缺少食物!
昭禖看到男孩缺衣少食的模樣,自然猜測到是怎么回事。
他對奴隸并無同情心,但是這些云越國的奴人是苑囿里的漁夫,負責為國君捕魚。
住在王宮里,每日吃到的鮮魚鮮蝦,甚至魚脯魚醬蟹醬蝦醬等食物,正是用越奴的漁獲制作而成。
這些越奴,有一定的用途。
他們住在哪?你在前領路。昭禖命令虞官。
昭禖來過苑囿數次,一向在南山打獵。
南山位于澮水的南岸,苑囿里的奴人,大多住在澮水北岸。
今日會接近奴人的居住地,只是一個巧合,昭禖難得有興致在虞官的陪同下巡視苑囿。
身為太子,早晚會當國君,這一大片苑囿,日后也是昭禖的后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