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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詳男孩的睡臉,見對方眉頭緊皺,似乎在做噩夢,還聽到男孩在不安地囈語。
一句句,像似在呼喚著什么人。
啾唧。昭靈發出一聲鳥叫,想將恩人喚醒。
清脆的鳥叫聲,就在越潛耳邊。
越潛眼瞼顫動,在緩緩醒來,這使得昭靈蹦跳到越潛頭上,又叫了一聲。
這下,越潛徹底清醒,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還沒看清東西,只是聽到鳥叫,訥訥自語:怪鳥?
啾啾!
昭靈欣喜地跳到越潛胸前,仰起鳥頭,又叫了一聲,示意我在這兒。
剛睜眼還未適應黑暗的壞境,聽到這近在跟前的聲音,越潛忙伸手去摸,終于摸到一個毛茸茸,暖而軟的小東西。
此時越潛也看清鳥頭上微微發光的羽冠,確認真是那只五彩羽冠的鳥兒,它飛回來了。
噓!越潛輕輕把鳥頭按住,往男子睡覺的地方投去一眼,怕鳥叫聲吵醒同屋男子。
昭靈明白,立即安靜如雞。
越潛撫摸鳥兒小小的腦袋,來來回回摸上四五遍,鳥兒有點傲嬌,啄向越潛的手背,以示抗議。
鳥兒沒使勁啄,將意思傳達即可。
越潛發出一聲極低的笑,覺得這只怪鳥頗通人性。
明白鳥兒的意思,越潛松開手,把鳥兒放在枕邊,他側過身,托住下巴,打量鳥兒。
越潛的眼睛已經習慣黑暗,能看清鳥兒的身影,他把鳥兒仔仔細細端詳,尤其是它的羽冠。
果然不是只普通的鳥倒像似一只鳳鳥。越潛自言自語。
云越國不崇拜鳳鳥,但越潛知道,融國人信奉的神鳥就是鳳鳥。他曾見過融兵繪在祭壇墻體上的鳳鳥,長著斑斕的長尾,頭上就有五彩的羽冠。
那是一座位于云水城外,由融國人壘起,用來殺殉的祭壇。
冰冷而鋒利的刀具,肢解的殉牲,被縛待殺祭的俘虜,血腥的氣息撲鼻,死亡的恐怖氛圍籠罩。
越潛雙臂反綁,被士兵按跪在地,烈日炎炎,他雙唇干裂,灰撲撲的臉龐有兩道淚痕。咔嚓一聲,不遠處刀起頭落,祭品的血液飛濺,落在他臉龐。
被押上祭壇的五兄,袒露上身,雙臂捆縛,他回過頭對露出絕望而驚恐眼神的越潛鼓勵:很快就了結,不疼。
越潛有片刻的恍惚,他回過神來,凝視眼前的這只鳥兒。
一只融國的神鳥。
越潛的手指按在鳳鳥身上,他只需使力,就能傷害這柔軟而稚弱的生靈。
鳳鳥并未感覺到危險,它親昵地用頭蹭了蹭越潛手掌的虎口。
越潛瞪大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將手指松開,平復情緒。
他拉開鳥兒曾經受過傷的左翼,那里沒有保留一丁點傷痕,喃喃道:難怪我將你咬得那么重,傷還好得這么快。我曾聽人說,鳳鳥是不死的靈鳥,能死而復生。
鳥兒,你能讓人起死回生嗎?
越潛沒有問出聲,即便他認為鳥兒聽不懂人話,但他已經習慣藏住心事。
對方說的話,昭靈確實一句也聽不懂,否則他會知道咬傷他的壞蛇,正是救了他的恩人。
雖然聽不懂,每次越潛說話,昭靈都會抬起鳥頭,認真聽著。
即便越潛說話時特意壓低聲音,睡在墻角的常父還是醒來,出聲問:阿潛,你在和誰交談?
越潛很自然地回道:沒人,我自說自話。
是不是又做夢了?常父與越潛同屋,知道半夜里,越潛時常因為做夢而醒來。
這幾夜倒是沒有。越潛語調稀疏平常,但他沒有說實話。
越潛經常會在夜間夢見自己變成一條青蛇,在林地里爬行,覓食。近來他已經意識到,那不只是夢。
抓緊睡吧,等會兒,士兵又要來趕我們下河捕魚。常父翻過身,繼續入睡。
他們兩人與住在水畔草屋里的其他人,都是融國苑囿里的奴人,負責王宮的魚肉供給,天不亮就要去捕魚。
每當融國國君前來苑囿游獵,他們還得給狩獵營地送鮮魚,十分辛勞。
常父很快又睡著了,過不久就聽到他的鼾聲。
越潛與常父交談時,昭靈很自覺地保持安靜,直到常父睡去,昭靈才用鳥喙拉扯越潛的袖子,表示它要走了。
越潛領悟,他把鳥兒捧起,放到窗沿上,對著月光下的鳥兒叮囑:去吧,別往南飛。
融國國君和他的隨從正在南山打獵,不只是狩獵走獸,也會拉網捕抓飛禽。
昭靈雖然聽不懂,仍對越潛點點鳥頭,隨后拍拍翅膀起飛,飛向圓月,消失于夜幕里。
第4章
木舟停泊在澮水北岸,常父與數名奴人,在士兵的催趕下,一道前往融國國君的營地送魚。他們每人背負一只裝滿鮮魚的沉重大竹筐,打著赤腳,手執木杖,勾著腰,步履蹣跚前行。
為保持魚肉鮮美,路途上不能耽誤,腳步稍慢,就會挨訓斥。
越潛留在澮水南岸,目送常父的身影離去,他低頭撿拾漁網里為數不多的雜魚蝦貝,這是奴人的食物。
他們的主食就是魚肉,平日里也會摘些野果,采集野生的稗子、野麻食用。
住在苑囿里,山也好,水也好,林也罷,一切飛禽走獸,山木水源,都歸融國國君所有。
奴人不被允許打獵,砍伐樹木,也不許私下捕魚,甚至不得在這里開墾田地。
越潛的生活艱難,同為苑囿奴,同住在水畔草屋的其他人也是。人們蓬頭垢面,穿得破破爛爛,此時無不是拿著一只草簍,圍著漁網撿拾食物。
捕撈上來魚蝦,最好的那一部分要上繳融國國君,運往融國都城寅都的碼頭,稍次些的那部分,歸看守苑囿的官吏和士兵所有,剩余的才留給奴人。
剩余的部分,要么是些個頭小,沒啥肉的雜魚,要么是士兵都瞧不上眼的雜蝦貝螺。
越潛提著草簍,正打算返回住所,路上經過一棟草屋,草屋的主人向他行跪禮,尊敬地稱呼他:波那。
那是一個頭發花白,搟氈打綹,瘦得皮包骨的越人。
波那是云越語,一種尊貴身份的稱呼。
近來已經很少有族人會這么稱呼越潛,在苑囿兩年,越潛和他們一樣給融國國君當了兩年的奴人,干著捕魚的艱苦生活。
那人保持跪地的姿勢,雙手高舉,將一條個頭稍大的魚獻給越潛,越潛沒接,謝絕:我食物足夠,你留著自己吃。
見那人仍舊不肯起來,越潛說:以后別再這樣稱呼,以前的事我年幼記不得,如今我不過是個捕魚的奴隸。
越潛說話時,其他的越人都朝他看去,每個人臉上的神情各異,有麻木,有失落,有難過。
為避開族人聚集的目光,越潛加快腳步離開,他心里談不上有多大的波動,只是有那么一絲絲焦躁。
兩年前,他失去親人,遠離故土,成為一名奴隸。
無論曾經有過什么樣的身份,都是過往云煙。
把半簍雜魚蝦貝提回家,越潛用竹刀給雜魚開膛破肚,將它們三五只穿在一起,放火上燒烤。
越潛正在長身體,需要營養,帶回的食物不夠他和常父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