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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余半箱子石頭,還有些許縹緲瞇眼的白塵粉末。
要說有賊人膽大包天,于光天化日盜取官銀,可二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如何能在一炷香都不到的時間內盤走?又說是眾官員堅守自盜,可那五人事后被投入牢獄審問,無論怎么用刑都堅稱自己清白,絲毫不露破綻。還有人說是否官銀早已被盜,當日眾人所見的許是江湖障眼法?但是從銀子入庫到開庫只有半月時間,是什么人能夠一夕齊集五把鑰匙,又在有重兵把守的情況下偷梁換柱,而且神不知鬼不覺?
說不通,實在是說不通。大概只有鬼怪一說能解了。
這些傳聞在左芝聽來,不過是些有趣故事罷了。她倒是覺得津津有味,每每聽來說給沐乘風聽,還要問一問:“木頭,你覺得是什么人偷了官銀?”
“不知道。”
沐乘風沒有騎馬,陪她坐在馬車里,用縫衣繡花打發時間。他手拿一件薄綺披氅,低眉穿針捻線,在領口處點綴上繁花圖樣,呼吸淺淺神態安靜,只有聽到左芝問才抬起頭,漫不經心說句話。
“不許做了,跟我說話!”左芝不高興他愛理不理的樣子,一把搶過針線衣裳,翹著嘴道:“你怎么看的,給我說說唄。”
“甚么都好,唯獨不會是妖魔鬼怪。”沐乘風伸出指尖到左芝面前,“破了。”
指腹被針尖戳出個小孔,滲出血來。左芝見狀想也不想,拉過他手指含進嘴里,懵懂問道:“為什么不會是妖魔鬼怪?”
指尖被她咬著微微發麻,沐乘風視線落在櫻桃般的小口上,反問:“諸天神佛貪財嗎?”左芝斷然否定:“當然不了,神仙六根清凈,才不會喜歡金銀俗物。”
沐乘風動了動手指,在檀口里攪弄,噙笑說道:“神佛不貪身外之物,妖魔又是慣愛剝人皮吃人心的,拿官銀去有何用?除去他們,剩下的就是元兇了。”
“唔唔!別動……”左芝逮住他不安分的手掌,使勁吮了吮放開,喘口氣道:“不流血了。木頭,你的意思是人在作祟?可是誰能有那么大本事,這個局簡直是天衣無縫,反正我破不了。”
沐乘風垂眸看著膝頭未完工的衣裳,手指摩挲著線縫:“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破綻,耐心等待便是。”
馬車停了,隨行護衛長來請沐乘風和左芝下車歇息。他們還有兩三日就能進入淮州腹地,此刻落腳在郊縣的一家客棧。
鄉間客棧簡陋樸素,只有兩間上房,于是嘉蘭與左芝各自一間。嘉蘭自出了都城就精神不佳,沒了往日的盛氣凌人,說話聲也小了,左芝見她幾次都是病懨懨的樣子。
兩間上房相鄰,都在客棧后院的二樓。嘉蘭由侍女扶上樓梯,一路低眉,直到快跨進房門才微微轉頭,看向沐乘風。左芝見她嘴皮子似乎要動,趕緊上前一步擋住視線,鼓起眼睛瞪她。嘉蘭瞧左芝神情不善,終是緘了口,淡淡回頭就進房了。
左芝鼻腔哼哼:“黃鼠狼,有點空子就想鉆!”
沐乘風聽她一會兒罵狐貍精一會兒罵黃鼠狼,覺得好笑,故意蹙眉道:“吱吱,你這話不妥。”
左芝未料他竟敢出言“維護”嘉蘭,頓時生氣了:“你敢幫著她?!”
“黃鼠狼偷雞。你說別人是黃鼠狼,那不知誰是雞?”
左芝想也不想就說:“你唄,誰叫她老惦記著你!”
沐乘風扶額嘆息:“原來在娘子你的心目中,為夫只是一只雞啊……”
左芝捂嘴直笑,戲弄他:“木頭大公雞,打個鳴來聽聽。”
沐乘風一本正經還嘴:“吱吱小母雞,下個蛋來瞧瞧。”
以前他很少跟她說笑,如今倒是愛說了,可依舊板著張冷臉,配上浮浪的口氣,左芝還真有點摸不準他是生氣還是玩笑。她盯住沐乘風看了許久,終于發現他唇角微微上揚,于是左芝猛地踢他一腳,氣急敗壞。
“你罵我!”
沐乘風側身躲開,有些納悶:“何出此言?”
左芝惱得滿臉通紅,指著他鼻子就鬧:“你還問你還問!你剛才罵我是不會下蛋的母雞!”她癟著嘴把手一甩,委屈哭訴,“你嫌棄我了,臭木頭……”
沐乘風看她抬手捂住眼睛,好似傷心哭泣的模樣,可是指縫中間兒卻沒一滴淚水。他輕嗤一笑。
小妮子好強,斗嘴沒占到便宜,于是裝哭騙他來了。
沐乘風走過去,左芝還在“嚶嚶泣泣”:“沒良心的壞木頭,我再也不理你了,嗚嗚……”
他懶得道歉哄人,直接彎腰下去抱住她細軟的腰肢,一把就把人扛上肩頭。
左芝驚呼:“干什么!”她嚇得連哭也不會了。
沐乘風扛著人上樓,口氣淡然:“幫你下蛋。”
左芝:“……”
道貌岸然的大公雞,衣冠禽獸!
晚膳就在房里吃,左芝拿毯子蓋住腿坐在床頭,等著飯菜送來。樓梯口傳來人踩上木板的茲茲聲,隨即房門開了,沐乘風端著東西進門。
一碟醬肘子片,一碟野蘑菇炒雞子,一碟腌鹿肉,還有一盅當歸鴿子湯及一盤叫不出名的野菜,炒得綠油油的。
左芝雖然嬌氣挑嘴,卻也曉得出門在外講究不了那么多,端上來就開吃,覺得還不算難以下咽。她把炒得金黃的雞子挑出來,剩下的蘑菇都撥給沐乘風:“相公你不喜歡吃肉,那就吃這個。還有這個也給你。”說著她把一盤野菜都推到他面前。
“還好你是遇上我了,你不吃的東西我都吃。要是換做嫂子,你倆非因為搶素齋打起來不可。”左芝大言不慚,嚼著肘子肉津津有味。
沐乘風給她擦了擦油乎乎的小嘴:“饞嘴小老鼠。還好你是遇上我了,不跟你搶肉吃。”
吃了一會兒,左芝忽然蒙住鼻子:“好難聞,什么味兒?”
沐乘風也聞到了,放下筷子道:“我去看看。”
走廊外面蹲著名侍女,欄桿邊上擱了個小火爐,上面的藥罐咕嚕咕嚕冒著泡,散發出濃烈的苦味。侍女見沐乘風出來,趕緊起身見禮:“奴婢見過大人。”
沐乘風往黑乎乎的罐子里瞧了眼,皺眉問道:“誰的藥?”
“是我家姑娘。”侍女是嘉蘭自府中帶出的,所以對主子格外上心,她大著膽子對沐乘風說:“姑娘在都城便染上了風寒,御醫看過說得靜養半月,可是這又趕著上路,姑娘不愿耽擱,咬著牙就出來了。凍雪開化的時候是最冷的,姑娘患病身子又弱,耐不住路上顛簸,整日都昏昏沉沉。今日原本是想央求大人明天晚些再動身,姑娘實在是身子難受,哪曉得連話也沒機會說……”
侍女不敢流露出過多埋怨左芝的口氣,央求道:“大人您行行好,看在我家姑娘病成這樣兒的份上,就在此多留一日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