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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苓心中情緒混雜一片,一面是畏懼,一面又是親近;一面是哀苦,一面又是不忍。
可她也不知道該回答些什么,她只是憶起了些許片段,黑犬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會化作滿身怨戾的妖鬼,為什么會執(zhí)著不休的前來尋找她,她統(tǒng)統(tǒng)不記得了。
鬼犬還在執(zhí)著相問。
云苓心中忽然涌出無法言說的哀苦來:小將軍,你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了?
他們把我烹食了,他們說你早該殺我。黑犬混沌的目看著她,牧巢,你要殺我嗎?
不是。云苓哀哀搖頭。
她雖不記得牧巢和小將軍是怎么死的,可她心中卻有模糊的感覺。牧巢與小將軍的情誼那樣深重,在看到現(xiàn)在的小將軍時她心中是那樣的哀苦,牧巢絕不會想要殺死小將軍的。
黑犬嗚咽似的哀鳴了幾聲,目光中的混沌逐漸褪去了些許,重新逐漸顯露出清明。
牧巢說不是,它便信了。仿佛它這八百年來的執(zhí)念,就只是要尋找到他,問這一句而已。
黑犬巨大的頭顱垂下,向云苓蹭過來:他們給我下毒,我嗅出來后,他們就不再送飯。他們剝了我的皮,他們烹了我的肉,他們把我的骨丟進河水里。我等了你好久,牧巢,你在哪里呢?
云苓忽然止不住地落下淚,伸手抱住黑犬的腦袋: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了啊
水固鎮(zhèn)外,鬼王目光遙遙落來,說道:五百年前,我延九曲江清理河妖怨骨時,恰好路過一座舊宅。當(dāng)時它神智混沌,守在里面不肯走,險些被屋主請來的修行者打滅。我救了它之后,方才知道它已經(jīng)在那里守了三百年。它被我點醒后,方才明白凡人在三百年里早已壽盡,它等待的人早已不見了。
我將它帶回收做手下,不想在近日閉關(guān)之時,恰逢它遇到前塵執(zhí)念。鬼類多執(zhí)妄,給地神添麻煩了。鬼王歉意道。
地神頷首,接受了鬼王的道歉:無礙,它也并未惹出什么亂子。
化身鬼物不入輪回的生靈,多有冤哀苦楚。地神歲久,所見極多,并非不能理解。既然鬼犬并未造成什么損失,也沒必要追著它不放。
這鬼犬死得凄慘,一身怨戾深重,原以為他的執(zhí)念會如常見的怨鬼一般,一定要殺人復(fù)仇,卻不想只是要問上一句而已
地神心中不由一嘆,與鬼王共同向云家走去。
云家院外,云苓尚抱著小將軍淚流不止,她分明已經(jīng)記不清身為牧巢的一生了,可是那些感情仿佛還刻印在靈魂深處,化作無法止息的悲意與淚水。
一縷琴音幽幽而起,將那些怒與哀激散收斂。
云苓漸漸從那突如其來的情感中脫離,她看著近前的小將軍,又同時生出了親近與恐懼。
小將軍靠得太近,猙獰的頭顱上鬼氣繚繞,吐息間陰寒入骨,云苓忍不住向后小小退了一步。
八百年已經(jīng)過去,曾經(jīng)的將軍牧巢早已輪回不知多少世。凡人一生不過百年,性格還常常有所改變,更何況八百年不同人生經(jīng)歷的輪回呢?
小將軍沒有動,它重新抬起頭:你怕我嗎?
云苓猶豫了片刻,點頭道:我害怕,可我也想和你做朋友。
怎么不怕?剛救下這家伙的時候,它可不信任我,我整天擔(dān)心它撲上來咬斷我的喉嚨!可現(xiàn)在呢?八百年前,有人詢問牧巢是否害怕時,他大笑著拍拍身邊假寐的黑犬,膽小鬼才因畏懼而要殺戮,我和畏懼做朋友!
小將軍忍不住咧了咧嘴。
輪回洗練時光沖刷,滄?;魃L铮诵耐瑫囊祝捎行〇|西,是不會變的。
李府之中,神明收回目光,看向手中書卷。
邊境告急,隋王急召將軍牧巢戍邊,三年之后,巢因糧草不及困于城中,連發(fā)數(shù)道急報。受朝中黨派所害,數(shù)月不得救援,終與城同亡。
背后構(gòu)陷他人者,亦當(dāng)親離寡助
神明指尖滑過,書頁嘩啦翻過,掩了千毫散人審斷的那一頁,露出新的文字。
淮水分支,有九曲河,誕一鬼王
延河而行收斂怨骨,若遇鬼類,常收入座下庇護
漓池目光悠悠。
因果牽引,隱于蛇口崖黑水潭中的鬼王已經(jīng)現(xiàn)身,威勢沉沉實力強悍,其形象與《山野考異》中所載并無多少差異。
漓池已詢過黎楓,這博覽群書的紅狐卻從聽聞過這本書,黎楓以其人脈搜尋,卻也未得與之相關(guān)的分毫線索。
再問宅靈后李,這本流傳甚少的《山野考異》是如何進入李府的,他對此竟也毫無印象。
可這本《山野考異》又多載隱秘異聞。既然連鬼王這般實力的修行者,在書中所載都幾乎無差,那它的作者千毫散人,又究竟是個什么身份呢?
第51章
大青山余脈,李府之中。
在云苓的事情解決之后,丁芹就回到了這里。
離去二三日,山中歲如常。
門前新松搖枝,池中銀魚曳尾,上神仍坐在廊下講道,石階下野猴八九盤坐靜聽。
水固鎮(zhèn)中是多變繁華的人間煙火氣,山中的清靜祥和卻是恒常不變的歸鄉(xiāng)。
丁芹浮動的心霎時便安定下來。
空中傳來嘎嘎兩聲鳥叫,謹言飛撲而至落在丁芹肩頭,嘴上沒閑地開始纏問她這幾天過得怎么樣,霎時便破了一院幽靜,又生出幾分親切可愛來。
石桌上一片寬大的葉上堆著許多鮮果,文千字蹲在桌上眨巴著眼睛看她。
丁芹不由笑起來,坐下給他們講這幾日的經(jīng)歷。
之后,小將軍跟著鬼王回去了。
云家沒有辦法也沒有條件接納他,他與修神道的鬼神不同,一身陰寒鬼氣,對活人有害。
云苓也早已與曾經(jīng)的將軍牧巢有所不同。小將軍執(zhí)妄消解之后,也總算可以踏上鬼修正道,鬼王那里,方才是他們這些鬼類可以安定生活的居所。
謹言聽完后,吧嗒了兩下嘴,嘆道:也是可憐,死后沒了肉身所限,不長腦子,只會執(zhí)拗著行事,若不是機緣巧合,恐怕早就被人打滅了去。
這說法卻是丁芹從未聽過的,她好奇問道:鬼類行事執(zhí)拗,不是因為他們心有執(zhí)念嗎?
一半一半吧。謹言解釋道,他們沒有修行神識,便死后化作了鬼物,失去肉身調(diào)控后,念頭失去約束,行事便更容易偏執(zhí)。除非走上鬼道正修,修行神魂之后,方才能夠解決。在此之前,他們就算化解了執(zhí)妄,也容易顯得一根筋。
就比如謹言看了一圈,沒從院子里找出例子來,下意識看向池塘里的銀魚。
銀魚不高興地一昂腦袋,一股水流凝聚如劍,噗地一下打濕了謹言的羽毛。
謹言一邊抖著水珠,一邊驚訝道:嘿!你還藏著劍氣吶?!
銀魚挺得意地擺一擺尾,嘲笑似的吐出一連串泡泡。
謹言也不生氣,把水珠抖干凈,又轉(zhuǎn)向丁芹,好奇問道:我只知道大青山里有位強橫的鬼王,卻還從未見過。鬼王是什么樣的?
她穿著一身鮮紅嫁衣,朱唇鳳目,眉眼上挑,漂亮又威嚴。但陰氣和怨戾之氣也極為深重,雖然被很好的收斂了,可我看一眼就不由覺得陰寒。不過那似乎并非鬼王真身。丁芹道。
在她靈目中,鬼王身上怨戾濃重,足以凍徹骨髓,沖垮神智,幾乎要掩去一身精純陰氣。怎么看,都不像一位鎮(zhèn)守一方功德深厚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