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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變成連自己都憎惡的存在。
所以,無論堅持得有多么痛苦,都不能夠動搖。
只需一念之差,保衛者就會變成加害者。
越是強大的人,越容易忘記生命的可貴。
若所有強大的人都篤信勝者為王的邏輯,那樣的世界與地獄無異。
他明明不曾親身經歷過那樣可怕的世界,卻覺得自己好似已然很熟悉,并且忍受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一旦想象那樣的場景再次出現,就覺得快被絕望與掙扎淹沒了。
而他親身經歷的是什么呢?
是自幼在尸山腐水中長大,終于成為了一個最擅長殺戮、背負惡名的怪物,又怎么忍心看著一個小孩步入自己后塵。
可他即使這樣想了,也沒有權利阻止他人主動尋求更強的、自保的能力。
魔族一日不除,生命一日無法被當成生命對待。
*
殷洛在營帳外鏟炭火。
因為出來好幾日,一路有驚無險,看到平安抵達太涵的希望,一行人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商量著晚上做些烤物。擅廚藝的婦人說用明火烤出來的味道都不對,須得用炭火。
此里哪里來的炭火的咯?
個么拾些木柴現燒撒。
就這么敲定了。
沙漠里風大,炭火不容易燒,他們挑在營帳后方靠石壁的一個角落燒。
木柴大多被半埋在黃沙里,大小也很不一致,收集起來需要不少體力,是青壯年干的活,可這一行人了健全男丁著實很有限。殷洛生于皇家,雖然之前沒干過這種事情,來的路上也算有過一次經驗,勉強挑了個青年和自己一起去了。
柴火有些不夠,青年又去拾了。
殷洛用鏟子翻了翻,讓被埋在下面的木柴接觸到更多空氣,因為經驗不足,翻完之后被煙熏得迷了眼睛,扶著鏟子,想:那個青年怎么還沒回來?
不一會兒,濃煙散了開來,殷洛揮開面前的煙,睜開眼睛。
地上是紅色的。
紅色氤氳在沙地上,勾勒出卷曲的圖騰。
殷洛將視線移向鮮血流淌而來的方向。
嘀嗒、嘀嗒。
本應該出去拾柴的青年雙目大睜,雙足距離地面兩厘距離,被掛在一雙指甲發黃的手上。
死不瞑目。
掛著尸體的手慢慢地移開,露出一張猙獰而得意的臉。
他也許曾經是人,但現在已然不太能看得出來。
丑陋不堪、墮落瘋狂。
這一路行來,青澤嘴上刻薄,動作上倒一直很護著殷洛,遇到的魔族幾乎還來不及近身就被青澤解決干凈,就算近距離接觸也無緣仔細觀察,這還是殷洛第一次獨自面對這種摧毀了整個人間的怪物。
見殷洛看著自己,那魔物開心極了,雀躍著把破破爛爛的尸體往殷洛面前遞,好似以為這樣能討好殷洛似的。
過了許久,發現殷洛沒有要接的意思之后,它愣了一下,看了看尸體,覺得必然是這個尸體太拿不出手,便把尸體往地上一丟,氣急敗壞地踩了好幾腳,好生泄了一番氣。
殷洛看了眼被丟在地上的尸體,想起自己手里握著一把鐵鏟。
是農忙的好家什,鏟炭球的好用具。
殺人的好兇器。
魔物仍在拿尸體泄憤,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這個世界怎么會又變成這個樣子。
都怪你。
你早就該死了。
殷洛咬了咬牙,握著鐵鏟,一步一步向魔物走去。
魔物從殷洛邁出第一步就不停地發出喜悅至極的、嗚咕作響的聲音,在殷洛走到與它一步之遙的時候,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它的眼里是瘋狂、欲望、貪婪、殺戮、癡迷、狂熱、暴躁、麻木、殘忍。
和虔誠。
殷洛的腳停在魔物的面前。
他們距離很近,近得殷洛能清晰無比地看到魔物灰白色的瞳孔和身上的紋路。
雖然不是全然一致,卻很難說不似曾相識。
也許才轉化不久,魔物的肢體在做攻擊以外的動作的時候還有些僵硬。
它低下頭,幾乎是匍匐在地上,用畸形可怕的手小心翼翼托起殷洛的腳,用那糊滿口水的、臟兮兮的嘴去親吻殷洛的黑色紋龍的鞋尖。
好似在朝圣。
抑或在供奉唯一的王。
可惜他沒能完成自己的動作。
他的手被殷洛狠狠踩在了腳下。
魔物看著那隨著殷洛動作在鞋上飛舞的龍紋,口齒不清地發出咿呀一聲,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殷洛看著它,憎惡得幾乎在顫抖。
好似在看一坨不應存在于世界上的、骯臟不堪、惡心至極的垃圾。
陽光下,鐵鏟反射出銳利的光。
棍身光滑,鏟鋒厚重。
被高高地揚起,狠狠地砸在魔物身上。
鏟尖捅進魔物的肩頭,發出裂帛似的聲響。
魔物留著口水,臉上的虔誠喜悅之色還沒來得及褪去。
殷洛想拔出鏟子,不知是因為武功毀損得太厲害還是鏟尖埋得太深,竟然沒能拔得動,咬了咬牙,用另一只腳踩在魔物肩頭,才手腳合用地拔了出來。
又重重砸了下去。
血肉模糊。
一下。
又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哐、哐、哐、哐、哐、哐
魔物的雙眼失去光彩,半邊身體被徹底砸得塌陷。
起初是為了殺掉它。
可是明明魔物已經如同接受恩賜一般毫無掙扎地死掉了,動作卻停不下來。
你已經殺死它了,快停下來。
你在干什么,快停下來。
快停下來。
殷洛呼吸急促地用鏟子把那魔物砸得不成全無形狀,心里因自己的動作而陷入了從未有過的恐懼。
他在做的是憎惡了這么多年的事情啊。
他在做的是厭倦了這么多年的事情啊。
他在做的是掙扎了這么多年的事情啊。
可是快意卻沸騰在指尖。
為什么不再痛苦、不再掙扎、不再悲傷了?
他到底怎么了?
到最后他實在沒有力氣了,顫抖著手停下動作。
面前是一灘爛泥。
那攤爛泥只有一只手尚且完好,被自己踩著,饒是剛才被砸得再重也不敢傷著自己的腳。
鐵鏟已經被染得通紅,殷洛蹲下身去,對齊位置,一鏟下去,砍斷了那只先殘忍殺死了青年后虔誠捧著自己腳的手。
鮮血噴出來,濺到他臉上,襯得他嗜血神色,宛如最暴戾的君主。
殷洛站起身來,把鐵锨扔到一邊,鬢發濕丫丫貼在他的頰邊,神色難辨地看著眼前的畫面。
魔物的死狀遠比青年更凄慘,不知片刻前經歷了怎樣慘無人道的折磨。
殷洛垂下眼瞼沉思許久,身體火喿熱久久不能平復,伸出紅/艷/艷的舌尖舔了舔濺到唇角的血。
冷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