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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葉可可回話,伺候在太后身前的內侍便將蘭平郡主的繡品撤下,換了個新的托盤,轉眼間便捧著托盤來到了少女面前。
紫檀嵌珠的寶盒、明黃色的襯布,真是怎么看怎么有皇家氣派。
葉可可看看托盤,又瞧瞧自己,思忖了片刻,將手里缺了一角的花糕放進了盒里。
托寶太監臉上緩緩浮現出了一個“?”。
一旁的葉夫人額角迸出了一個“#”。
做完迷惑行為的葉小姐用帕子擦干凈手,施施然站起身,走到太后跟前,跪到備好的軟墊上,在眾目睽睽之下解下了腰間鼓鼓囊囊的香囊,飛快地抽出了里面疊好的東西——
那是一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是紅綢的東西。
托寶太監瞧瞧葉可可手中的紅綢,頓時牙痛了起來——這破玩意兒還不如盤子里咬了一口的花糕呢!
“葉小姐……”他躊躇道,“這……是不是拿錯了?!?
“怎么會錯?”葉可可仿佛沒聽懂其言下的暗示,愣是把綢緞一角伸展開,指著上面用疏漏的針腳繡的“掛紅”兩個大字,“你看,我還做了標記!”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啊?
內侍撮了撮牙花子,沒蛋也疼。
不過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也沒再搭茬,用盛著花糕的托盤接住那塊倒霉催的“掛紅”,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太后等人跟前。
“這……”
饒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太后,乍看這塊紅綢也有點傻眼。她用戴著戒指的手指捏起掛紅的一角,把這塊布料拎起來仔細打量,一旁的蘭平郡主甚至伸出手又摸又搓,才確定這真的是一塊普普通通、毫無機巧的紅綢。
“可可妹妹可真是——”看清了盤中之物的皇后用帕子掩住上勾的嘴角,“真性情啊?!?
這當然不是什么好話,面對皇家時,“真性情”往往也意味著“無禮”。
“娘娘何出此言?”葉可可一臉震驚,“這掛紅乃是小女深思熟慮之后才做出來的,難道有什么不對嗎?”
難道沒什么不對嗎?
這家伙實在太過理直氣壯,理直氣壯到在場眾人都不由得自我懷疑起來。
“掛紅,懸掛紅帳也?!比~可可說道,“小女查了許多書籍,才仿照古籍還原出了這掛紅的原貌,自認應當再無錯漏才是,莫非有哪一處仿錯了?若真有錯,還請皇后娘娘指點一二?!?
說完,她揚起小臉,還真是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樣。
“這……”皇后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太后,“本宮只是覺得,妹妹這掛紅未免也——太素了些?!?
“這紅綢不夠艷么?”葉可可櫻唇微張,像是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難道水紅是錯的,要用正紅?可正紅唯有娘娘這般人物才能用得啊……”
“啪。”
重物倒地的脆響傳來,眾人尋聲望去,就見皇后桌上的酒杯不知何時撒了,澄黃的酒液在桌案上肆意流淌。一旁的宮女內侍連忙上前收拾,而皇后本人則坐在原位,死死盯著面前的桌案,大約是被嚇了一跳,面上的血色又淡了幾分,幾乎要與身上的粉絲紗裙一色了。
“瞧皇后,一聽到有妹妹捧她,就歡喜得拿不住杯子了?!碧竽樕系男θ菁y絲不動,“哀家瞧著可可這掛紅做得不錯,掛在樹上倒也喜慶?!?
可不是喜慶么,那可真的一片紅啊。
托寶太監瞥了一眼手中的紅綢,一言難盡。
“可可妹妹做的自然是好的?!被屎蟮拖铝祟^,溫溫柔柔地說道,“本宮只是擔心,妹妹這掛紅雖返璞歸真,但到底簡單了點,與蘭平妹妹花費數月的佳作放到一處評比,是不是不太妥當?”
“皇嫂這是什么話?!碧m平郡主就差把“嗤之以鼻”寫到臉上了,“我是比不起還是怎么著?甭管是誰,甭管怎么樣,本郡主向來坦坦蕩蕩,既然參加了這百花宴,就沒想著不按規矩來?!?
“是是是,蘭平妹妹心胸寬廣,是本宮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皇后依舊不疾不徐,“只是妹妹不在乎,恐怕對其他妹妹也有失公允呢?!?
“皇嫂今日的話我怎么聽不懂?!碧m平郡主冷哼一聲,“如今是我和林小姐在比,關其他人何事?還是說皇嫂你覺得我這掛紅不如這一條紅綢,就這么下了定論?”
約莫是蘭平郡主的反應太過出乎意料,皇后飛快地瞥了她一眼,“本宮并無此意。”
“那就是郡主贏了?”葉可可立馬接上,“郡主天人之姿、蕙質蘭心,小女自愧不如。小女從小粗笨,比不得金枝玉葉,能做出一條掛紅已是竭盡所能,既然今晚只評魁首,就不獻丑了?!?
說完,她便伸手去夠那紅綢。
呈給貴人的東西,哪有想拿就拿的道理?可也不知是不是葉可可從一開始就表現的太過理所當然的緣故,那托寶太監只是向后偏了偏身,竟沒怎么攔。
他不動,有人便坐不住了。
“放肆!”
少女懸在半空的手腕被人死死抓住,皇后身側得女官不知何時已來到了她的身側,五指鐵鉗一般扣著,指尖一片青白,可見其力道之大。
“太后在此!皇后在此!豈容你不知尊卑、肆意妄為!這便是丞相的家教嗎?!”
這話可太重了。
在場諸人本眼觀鼻鼻觀心,此刻也不禁偷偷去瞧葉夫人的反應。特別是坐在次席的定軍侯夫人,手指已無意識地絞起了帕子。
姜家兒女嫁娶向來偏愛清流,姜燕青的妻子也不例外。定軍侯夫人的父親供職于國子監,大抵是沒料到自家女兒能如此高嫁,平日教養以知書達理為主,謀斷判事之能反而次要。定軍侯夫人也是標準閨秀做派,平日不出錯漏,只是一遇大事就易露怯。
此時也是如此。
由于挑婿的眼光過于毒辣,未免落個結黨營私的惡名,定軍侯府早早便與兩個出嫁的女兒避嫌。自打她嫁過來,就沒見過那位嫁去江東的大姑姐,要不是逢年過節還有點面子禮,幾乎要以為沒這個人。二姑姐倒是常住京城,卻甚少與娘家往來,只在正月初二露個面,尋常日子要是見到,必定是在別家的宴會上。
定軍侯夫人在很長時間都以為,夫家與兩位姐姐的關系疏遠,這也是這么多年都沒往前湊過的緣由。
不過——
咬了咬下唇,她想起前些日子從家中抬出去的寶劍,又舉棋不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