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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一盤棋局,只差了最關鍵的一步棋。
陳梅卿在燈下冥思苦想,思緒轉得飛快,下一刻腦中一閃,卻在電光火石之間猛然睜大雙眼。一時他的臉上露出難以名狀的驚恐表情,發顫的手指拿起筆,在紙面上緩緩落下兩個字:妖書。
這兩個字仿佛開啟迷宮的鑰匙,當鑰匙插入鎖眼開始轉動,一切便豁然開朗。
決意復仇的齊二公子,要將當年打垮齊總督的仇敵一網打盡,而圍繞太子的國本之爭,是最適合牽動黨爭的一根引線,所以……他策劃了妖書案。
可惜天子雖然震怒,隨著案情越鬧越大,今上為了保護鄭貴妃,還是漸漸表露出息事寧人的態度。眼看此案勢必會不了了之,就在他考慮用誰來結案時,忽然到來的棗花成為了一個意外,而她受傷小產,十有八九與馬虔婆和皦生光脫不了干系,所以極端的仇恨使他更改了計劃,在借用妖書案打垮了所有仇敵后,順手拿皦生光做了結案的替罪羊,又用火槍殺死了馬虔婆……
可是殺雞焉用牛刀,他絕不可能專為馬虔婆準備一把火槍,那他原本想用這把火槍對付誰?難道還有某些敵人,是他無法用妖書案斗垮,因此必須親手解決的?!
一瞬間陳梅卿面色鐵青,他將攤在自己面前的字紙揉成一團,煩躁地投進火盆,卻無論如何也化不開心中的陰霾。
天意弄人,他和他的妹妹,為什么會招惹上這個瘋子!
。。。
翌日一早也不知為何,朱蘊嬈心里總有些說不出的煩悶,齊雁錦早膳之后便出門忙碌,廂房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閑坐。
她守著穿衣鏡前那一瓶芳香四溢的臘梅,兩眼怔怔出神,臉頰被炭火熏得微紅。
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一聲呼喚,卻是熊三拔的聲音:“夫人,你在嗎?”
朱蘊嬈因那一聲呼喚回過神,不覺笑道:“原來是熊大哥,快請進。”
于是熊三拔笑嘻嘻地走進廂房,與朱蘊嬈寒暄:“今天身子可安好?”
“我早就沒事了。”朱蘊嬈笑著請熊三拔落座,為他斟了一杯熱茶,“今天你怎么得空來看我?沒有出門和趙公子一起用飯?”
“這不正準備去嘛,”熊三拔心懷鬼胎地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這才道明來意,“夫人你一個人待在這里,悶不悶?倒不如跟我去外面走走。”
“哎?”朱蘊嬈聽了熊三拔的提議,微微一愣,卻猶豫著搖搖頭,“我夫君不讓我去外面亂跑,我不能讓他擔心。”
“跟著我怎么能算亂跑呢?”熊三拔見朱蘊嬈始終不為所動,心知此刻只有實話才能說動她,于是索性道出實情,“其實是有一個人想見你。”
朱蘊嬈一臉茫然地望著熊三拔,疑惑地問:“是誰想見我?”
熊三拔尷尬地擠出一絲笑,嘴里緩緩吐出三個字:“陳梅卿。”
這個名字讓朱蘊嬈原本閑適的表情瞬間一怔,緊跟著眼睛亮了起來:“我哥哥,我哥哥他來北京了!”
“嗯,是的。”熊三拔趕緊點點頭。
“太好了,他真的平安無事!”朱蘊嬈開心地笑起來,哪知下一刻,她紅潤的臉龐忽然開始失去血色,發白的嘴唇哆嗦著,緊張得幾乎快要哭起來:“可是……我哥哥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是不是已經知道……我與夫君在一起了?”
“是的,我昨天碰巧遇見他,我不知道他與你的關系,結果不小心讓他知道了你和齊道士在一起,”熊三拔笨拙地擺了個歉疚的表情,盡量用和緩的語氣安慰她,“夫人,你先別激動,告訴我你的心里話,你想見他嗎?”
“我……”朱蘊嬈臉色蒼白地囁嚅了一聲,忽然把臉埋進手中,哽咽著開口,“我怎么能不去見他呢!”
即使再羞慚、再無顏面對,也不能不去見他——只因為,他是她此生虧欠最多的人。
六神無主的朱蘊嬈很快便穿好皮襖,戴上遮面的眼紗,跟著熊三拔往外走。利瑪竇神父看見他倆出門,不由疑惑地問熊三拔:“外面很冷,你帶著夫人上哪兒去?”
“啊,今天天好,太陽照在人身上還挺暖和的,”熊三拔語速飛快地回答,滿臉堆笑,“我帶夫人出去散散心,不會有事的。”
“神父您放心,我只想出門走走,一路有熊大哥陪著,不妨事的。”跟在熊三拔身后的朱蘊嬈這時也開口幫腔,因為有眼紗遮面,利瑪竇神父無法看清她的臉色,也就無從察覺任何異狀。
于是神父對眼前的一切渾然不覺,只是點了點頭,目送二人離開。
“主啊……這份不安也許是我的錯覺吧。”利瑪竇神父望著熊三拔和朱蘊嬈的背影,喃喃自語,這時和煦的陽光照在那兩人身上,往地上斜斜地投下了兩道黑影,看上去就像一枚張開鋒刃,即將劃破平靜生活的利剪……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十二章 意難回
出于對陳梅卿的不信任,熊三拔有心將見面的地點安排在了自己和趙之琦熟悉的酒館。抵達酒館后,他將朱蘊嬈領到一間包廂門外,指著房門低聲道:“去吧,若有什么事,我和趙之琦就守在樓下大堂。”
“不會有事的,”朱蘊嬈摘下眼紗,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熊三拔,顫聲回答,“他是我哥哥。”
熊三拔點點頭,無聲地比了一個手勢,目送朱蘊嬈獨自一人走進包廂。
時值上午,廂房中光線明亮,當端坐在桌邊的陳梅卿撞入朱蘊嬈眼簾的一剎那,她激動得幾乎無法呼吸,眼淚也因這份窒息而涌出眼眶。
“哥哥……”她哽咽一聲,疾步走到陳梅卿身旁,卻低著頭跪在了他的膝前。
陳梅卿立刻俯身將朱蘊嬈扶起來,清亮的雙眼將她上下打量了好幾遍,這才發出一聲嘆息:“你受苦了……如今見你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也是,哥哥,”朱蘊嬈含著眼淚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在陳梅卿身邊坐下,“自打離開楚王府之后,我就一直很擔心你……”
“既然擔心我,為什么又要離開臨汾?”陳梅卿半帶埋怨地問了一句,見妹妹眼眶發紅,只好放軟了聲音,“我回到臨汾時,聽說你有了孩子,我就猜到你一定是上京來找他了。他對你可好?”
朱蘊嬈羞澀地點點頭,陳梅卿眼見她一副墮入情障的模樣,不由嘆了一口氣:“唉,當初怪我瞎了眼,才會害你吃這么多苦……”
“哥哥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這時朱蘊嬈抬起頭來,滿臉不解地望著他開口,“跟了他,我沒后悔。”
“那是因為有些事,你還不知道,昨天我想了一夜,卻是越想越害怕,”陳梅卿無奈地替妹妹倒了一杯熱茶,將一直藏在心底的秘辛,隔著白霧似的水汽娓娓道來,“棗花,你可知道錦真人一家因何敗落?倘若深究,我也是他家的仇人。”
朱蘊嬈聞言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望著陳梅卿,顫聲道:“哥哥,這怎么可能?你若與他有仇,我為何從沒聽你說起過?”
“那是為了保護你,可是現如今,我已經想不出兩全的辦法了。”她驚慌失措的反應全在陳梅卿意料之中,于是他握住朱蘊嬈冰涼的雙手,不允許她逃避,甚至用帶著一絲殘忍的語氣逼問她,“如果有一天我被他殺死了,你還要和他在一起嗎?”
“哥哥!你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朱蘊嬈將雙手從陳梅卿掌中抽出,被他這個荒誕的假設嚇得六神無主,“你當初對我明明不是這么說的,現在這些話,你又叫我如何當真……你怎么會是他的仇人?你不過是臨汾縣一個小小的縣丞……”
“棗花,你別急,且聽我慢慢說。我雖是區區一介縣丞,過去卻一直受命于山西巡撫劉大人,而錦真人的父親,恰恰是當時的山西總督。”陳梅卿無奈地望著朱蘊嬈,開口道出當年那一幕步步為營、驚心動魄的亂局,“劉巡撫與齊總督之間的恩怨,我一時沒法對你說明白,不過其中最要緊的一件事,是關于太子之位的爭奪——當今圣上,多年來一直偏寵鄭貴妃,所以有心立鄭貴妃所生的兒子為太子,偏偏圣上的長子,卻是由宮女出身的王恭妃所生。所以圍繞立太子一事,多年來圣上一直懸而不決,朝中大臣也因此分為兩派,其中大多數朝臣,包括劉巡撫在內都支持立皇長子,而錦真人的父親齊總督卻站在另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