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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絕佳機會,一直以來孟亦萱都在追尋著韓未紀的過去,這個謎一樣的過去,也一直囚禁著韓未紀,阻擋著她們兩人關系的進展。她問了許多人,回答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不能告訴她。好不容易現在蘇原愿意告訴她了,她卻猶豫了,她究竟該不該現在就聽蘇原說。
為什么會猶豫,難道是自己其實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嗎?仔細想想,其實卻是如此。她害怕了,她怕自己知道韓未紀過去發生的事,或許就再也無法保持現在的心境。有時她會想,過去又如何呢,難道不是現在和未來更重要嗎?但是遺憾的是,人都是活在過去的動物,過去的影響如影隨形,無法擺脫。現在,即便她怯懦了,不想邁出這一步,她或許也得下定決心繼續前行。
如果學姐始終不愿邁出這一步,那么就讓我拉她一把吧,她想。
只是她心中還是有些忐忑,她或許不該從別人口中得知學姐的過去,如果那些過去的事能是韓未紀親自告訴她的,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樣了。那就代表著,韓未紀真的擺脫了過去,愿意直面一切。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還在逃避。學姐不希望任何人告訴自己,但世事就是如此,不可能全部如她所愿。孟亦萱覺得不能再任著學姐的性子,她得另辟蹊徑。
“我想聽的,蘇原,你告訴我吧。”她說道。
蘇原點了點頭,頓了頓,似乎是在思考該從何說起,一會兒,終于開口道:
“聽說未紀中學和你同校,那我就從她剛到日本時開始說吧。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說說她的家庭。她畢竟出生在特殊的家庭之中,所以很多事,與她的家庭背景分不開。
我不知道你有多了解未紀的家庭,總之一切從頭說起。未紀是中日挪混血兒,父親是純正的中國人,母親是四分之一挪威血統的日本人。她那雙藍眼睛,就是隔代遺傳自她的外祖母。
先從她的父親家里說起吧,她父親出生于南方的書香世家,她的爺爺只有她父親這么一個兒子。而她爺爺是家族里的直系傳人,也就是說他父親是這一代的單傳。這種家族,向來很傳統,現代人看來很多不可思議的家規,他們家還保留著。但是未紀的父親從小卻很反感家族里的那些規矩,一心一意想擺脫家族。我想未紀骨子里那種不服輸的叛逆精神,大概就是從他父親那里繼承來的。
未紀的父親一直對傳統文化非常感興趣,你應該知道的吧,他父親是書法家,同時也是歷史學者,他研究的很多東西,都與日本這個國度有關,我不大懂歷史,大概是因為國內很多失傳的東西都在日本保留了下來。因此他年輕的時候,就志愿去日本讀書留學。
但是韓家與日本這個國度有著宿仇。韓家的族譜可以追溯到明朝,我聽未紀說過,他們家祖上曾經抗過倭寇,當然,所謂倭寇其實大部分是明朝的流民盜匪。那么遙遠的事也就不提了,主要是八年抗戰時期,韓家被日本人害得很慘,死了很多人,背井離鄉,流離失所。”
“我聽霍領班說過,學姐的家族原來是生活在南京的。”孟亦萱插嘴道。
“對,他們家也是大屠殺的受害者。而且韓家原來在南京的大宅,一幢特別漂亮的大洋房,還被日軍占領做了據點,后來被炸毀了。因此韓家一直對日本人恨得牙癢癢。那是未紀曾祖輩的事,雖然一代代傳下來,仇恨會淡化,但可惜的是,未紀的爺爺非常頑固,一直以來一旦接觸到有關日本的東西,就會咬牙切齒,痛恨非常。聽說未紀的曾祖母就是死在日軍槍下的,雖然那個時候未紀的爺爺還很年幼,但卻留下很深的陰影。
所以只要有未紀的爺爺在,未紀的父親就很難如自己所愿。當時要去日本留學,也是費盡了千辛萬苦,未紀的父親是先斬后奏,瞞著爺爺去的日本。去了之后,聽說還把老人家氣出了病。因而他一連很多年都不敢回國,一直在日本居住。
留學也就算了,學成回國,若是還能聽老人家的安排,順了老人家的意,大概也就不會發生后面的事。但是偏偏,未紀的父親遇見了未紀的母親,兩人墜入愛河,就連結婚這件事,也都是先斬后奏。老爺子得知未紀的父親娶了日本女人的時候,一氣之下直接與未紀的父親斷絕了父子關系,逐出韓家,從族譜之上劃掉了未紀父親的名字。
一直到未紀出生,在日本長到5歲,老爺子因病去世,未紀父親才終于帶著老婆和兩個孩子回國,希望能參辦老爺子的喪事。當時也是受盡了白眼和欺辱,甚至沒能見到老爺子最后一面。未紀說她當時還小,只隱約記得爸爸家里面的親戚都很可怕,看她的眼神仿佛要吃了她一樣,有人還罵她‘雜種’,直到后來她還曾無數次被這樣的夢魘驚醒。
未紀的父親非常愧疚,老爺子的病,就是被他氣出來的,這么多年來他為了自己,從來不曾對老爺子盡過孝道,病情年年惡化,以至于六十歲不到就走了。可以說老爺子是間接被未紀的父親害死的。
所以未紀的父親始終不曾入日本籍,無論如何,國籍是他的底線,他的兩個孩子也不曾入日本籍。
為了贖罪,未紀的父親與母親,帶著未紀和未央,就這么在上海定居了下來。兩個孩子無論如何,要在中國度過他們的年少時期,要培養出對祖國的情懷,不能忘卻,不能背叛。而未紀的父親從前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盡他所能,完成老爺子的遺愿。老爺子是研究金文的古代文學教授,生平最后一部學術著作,創作到一半就病倒仙逝了,后來未紀父親接手,花費了十一年的時間,終于完成出版。未紀說,這部著作完成之時,她父親不過四十來歲,頭發卻全白了,但整個人仿佛都輕松了下來,卸下了囚禁他十數年的囚籠枷鎖。
未紀長到十七歲的時候,為了十二年不曾歸國的妻子,也為了療養他自己疲憊的身心,未紀的父親決定舉家移居日本。所以,未紀才會在高二的時候,離開了上海,出國到東京生活。”
說到這里,蘇原停了下來,伸手拿水杯,喝了口水。孟亦萱還沉浸在韓未紀父輩的故事之中,久久無法回神。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大多數時候我們根本說不清。理想與家族的矛盾,愛情與親情的矛盾,究竟該選擇什么?誰也不清楚。唯一明白的是,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那都是自己的選擇,之后無論面對怎么樣的困難,都要咬牙走過去,要對得起自己當初的選擇,這大約就是韓爸爸的故事告訴孟亦萱的道理。
只是這荊棘布滿的道路,走得太艱難,太讓人唏噓喟嘆。韓爸爸是個偉大的人,孟亦萱聽了他的故事之后,對他肅然起敬。
不過這個故事里,始終有個人隱在霧中,看不分明。但她的存在,又顯得那么重要,孟亦萱突然意識到,如果不是得到了她的支持,韓爸爸或許根本不會堅持下來這樣一條路。韓媽媽,一個不可思議的日本女人,孟亦萱真的很想知道,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蘇原似乎開始有些難以啟齒,斟酌了半晌,才說道:
“說完了未紀的爸爸,該說說她媽媽了。小孟,你是不是曾經問過霍顏關于未紀媽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