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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娘從未信過神佛，但聯(lián)想到自己的奇遇，再看這趺坐于蓮臺之上的慈悲大佛，心中一動，便輕輕地掙脫了青娘，在佛像前的茵褥上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九個頭。

青娘也忙跪了下來，跟著磕頭跪拜，嘴里念念有詞，無非是保佑九娘身子大安之類的話。

王九娘聽了，心里越發(fā)柔軟。想到那位她們忠心耿耿的前身，她內(nèi)心不免嘆息，又向著佛像磕了幾個頭，暗暗祝愿那位真正的王九娘早登西方極樂，或者和她一般有一番奇遇，又或者下世能投入殷實之家，享盡父母疼愛、丈夫?qū)櫮纭号⒕础?

“九娘可要上香？再捐些香油錢？”青娘祝禱完后，忙將她扶了起來。

王九娘點點頭，目光投向?qū)毜罱锹渲校兆p輕誦讀梵經(jīng)的幾個比丘尼。雖然聽不懂她們念誦著什么經(jīng)文，那些經(jīng)文到底又是什么含義，但這方外之音聽起來卻格外能安撫情緒。其中一個比丘尼站起身來，引著她們來到寶殿外上香。

巨大的三足香爐上，燃著三支約拳頭粗的長香，旁邊也插著長短不一的線香。

王九娘上了三炷香，又到鐘樓鼓樓前轉(zhuǎn)了轉(zhuǎn)，這才覺得有些疲憊。她的身體本來便未養(yǎng)好，一旦覺得倦疲，雙腿就異常沉重，連挪都挪不動了。青娘年紀(jì)尚小，力氣也不大，勉強(qiáng)扶她走了一段路之后，便已是氣喘吁吁了。

“明青，扶那位檀越，到寮舍中歇息片刻。”

“是，師父。”

旁邊突然又多了一個年輕比丘尼攙扶，王九娘轉(zhuǎn)頭向身側(cè)看去，便見一個手持佛珠的中年比丘尼朝她點了點頭。她表情肅然，看起來很難親近，但目光恬淡清澈，并不讓人覺得冷厲。而且，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位比丘尼有些眼熟，似是在重病掙扎的時候見過。

自她的意識清醒之后，長秋寺的比丘尼們從來沒有在她面前出現(xiàn)過，她還以為她們并不關(guān)心她這個借住在尼寺精舍內(nèi)的異類。可能是她想錯了，比丘尼們沒有來打擾她養(yǎng)病，不意味著她們沒有和丹娘、青娘來往。

于是，王九娘也點頭致意，青娘則忙不迭地道謝。

待到得后進(jìn)的寮舍中，那中年比丘尼又吩咐徒弟去取金針來，解釋道：“貧尼略通歧黃之術(shù)，觀檀越氣色不佳，又在日頭下曬了些許時間，不妨且讓貧尼診治一二。”

王九娘默然伸出手。

“謝謝寺主。”青娘又一次道謝，低聲道，“九娘，這是長秋寺主持靈和法師。先前九娘病勢危急時，法師曾來探病診脈，還開過藥方，是娘子的救命恩人。”說著，她目露懇求之意，看向靈和。

靈和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應(yīng)，雙目半合，手指輕輕搭在王九娘腕上：“檀越當(dāng)時病況危急，醫(yī)者未至，貧尼也只能勉力為之。我佛向來有慈悲之心，分內(nèi)之事，救命恩人萬萬不敢當(dāng)。”

“靈和法師莫要謙辭了。九娘，丹娘與奴已數(shù)次謝過靈和法師，還拿出私房來捐了香油錢，天天都給九娘上香。”青娘又道，“法師見諒，娘子生了這場大病，變得不愛說話了。”

“莫非是傷了喉嚨？”

“醫(yī)者說似乎未曾。娘子只是不愿言語。”

靈和注視著王九娘，若有所思：“此番檀越傷身更傷心，郁氣堵塞，還是想開些罷。”

王九娘聞言，默默地頷了頷首。

這時，明青將一個布包捧了過來。靈和徐徐展開，竟是一排長短、粗細(xì)不一的針，讓王九娘看得頭皮發(fā)麻。那么長的針扎進(jìn)身體里，換了是以前，她決計不敢。但在這個時代，也只能勉強(qiáng)適應(yīng)了。

靈和拈起金針，熟稔地扎了幾處穴道。王九娘本以為針扎進(jìn)身體里多少會有些疼痛，但除了略麻之外，竟沒什么其他感覺。這令她不由得在心里感嘆中醫(yī)之奇妙。行針之后，胸腹間的不適感也減輕了許多。

“下地走動雖對身體有益，檀越仍需量力而行。”靈和勸誡道。

王九娘不禁有些赧然，又點了點頭。今日確實是她操之過急了。

“行針雖可緩解檀越的不適，身體仍需慢慢將養(yǎng)。”

“靈和法師，若是坐車遠(yuǎn)行呢？”青娘略作遲疑，突然又問。

靈和搖了搖首：“不急于一時，多養(yǎng)二三十日，便可動身了。”說著，她便吩咐明青去竹林精舍里喚人：“檀越且在寮舍里休息片刻，再回去罷。”

“多謝法師。”青娘滿面感激之色。

☆、第四章 王家七郎

長秋尼寺的寮舍多是比丘尼坐臥之處，自是遠(yuǎn)遠(yuǎn)稱不上華美，甚至也并不算舒適。自門到對墻，大概十幾步就走到頭了，顯得有些逼仄。屋內(nèi)的擺設(shè)也格外簡陋，靠墻放置了一架光禿禿的松木四足矮床，床邊擱著兩方短榻，短榻間又安有一張小幾，上面供奉著一座小佛像。矮床上鋪了干凈整潔的褥被，卻是粗布制成。短榻之上更是空空如也，連茵褥也沒有。

這樣窄小的寮舍，一旦屋中多了幾人，便顯得格外擁擠。當(dāng)靈和暫時離開，屋內(nèi)只剩下王九娘與青娘之后，方留下了些騰挪的余地。

王九娘和衣側(cè)臥在床上，不著痕跡地打量了這間陋室一番。與寮舍相比，精舍內(nèi)的擺設(shè)何止精巧百倍。推想起來，她所見所用的器物，應(yīng)當(dāng)不是長秋寺所有，都是張家送來的前身慣用之物。她那“前夫”在這些細(xì)微之處上，確實挑不出任何錯漏。這也令她對那件丹娘、青娘都諱莫如深的事生出了更多的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讓這樁婚姻走到了無可挽回的境地？

“雖然寺主確實是好意，但這褥被也太粗了，九娘如何能在此處好生歇息？”青娘摸了摸褥被，像被針扎了一樣縮回了手，搖首道，“也不知丹娘究竟在忙些什么，奴早便讓春娘去告知她了，怎地還不過來接娘子？”

王九娘其實很想說她并不是那般嬌貴之人，也覺得靈和法師的安排沒有任何不妥之處。然而，她張了張口，卻仍是不曾應(yīng)聲。這十幾日來，或許是量變積累達(dá)到了質(zhì)變，她已經(jīng)完全能聽懂丹娘、青娘的對話了。但出于謹(jǐn)慎，她依然沒有開口，只是試著在心中練習(xí)發(fā)音、語氣、語調(diào)。無法自由表達(dá)自己意愿的憋屈日子，她并不愿意繼續(xù)過下去，但貿(mào)然開口說話，總需要一個契機(jī)——那位便宜兄長的到來，大概便是最佳的時機(jī)了。見到親人心情激蕩，說個一言半語也是在情理之中，不是么？

眼下還不能說什么，青娘也不期盼她能做出什么回應(yīng)，王九娘便只有閉目養(yǎng)神了。她今日確實運動過量，困倦得很了，不多時便有些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青娘見狀，便不再多言了。取出巾帕給她擦了擦額角沁出的汗之后，她便跪坐在短榻上，靜靜地守候起來。

沒過多久，寮舍外便傳來了有些匆忙的腳步聲。就聽似是丹娘喚了一聲守在寮舍外的明青，而后，門便吱呀一聲推開了。

王九娘張開眼，正好見丹娘提著裙角走進(jìn)來，平日里梳得整整齊齊的雙環(huán)髻竟微微有些散亂。她雖年方十七八歲，但遭逢此次大變之后，已儼然成了王九娘一行人中的主心骨，平素成熟穩(wěn)重，極少顯露什么情緒，眼下卻是難掩又悲又喜之狀。

王九娘有些疑惑，便聽她垂淚哽咽道：“九娘，七郎來了。”

七郎——王七郎！她那住在長安的便宜兄長！

王九娘也不知此刻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強(qiáng)撐著半坐了起來。

“太好了！”青娘有些失態(tài)地站了起來，喜極而泣，“七郎來了，便能為九娘做主了。”

“九娘莫急。”丹娘拭了淚，忙上前相扶，“方才聽靈和法師說道，娘子身子虛弱，須得在這寮舍中歇息片刻再回精舍才好。七郎剛到山下，差遣了仆從來報信，就算緊趕慢趕地，也須得等好些時候呢。”

“九娘在此處也歇息不好，不若瞧瞧長秋寺內(nèi)有沒有檐子，抬了九娘回精舍豈不更好？”青娘道。

丹娘略作思索：“也好，只能再煩勞靈和法師了。”

所謂的檐子，便是類似肩輿的唐代轎子。簡單來說，就是兩根粗竹竿上緊緊綁了一張坐榻。靈和不但讓比丘尼們抬來了檐子，見王九娘身邊只得丹娘、青娘二人，還令四個健壯些的比丘尼扛起檐子送她們回精舍。丹娘、青娘自是萬分感激不提。